宋云归方偏过头,望那隔绝的一层布,忽明白赏菊宴上他们那群人望她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她庆幸的,也就是如今是她望他们,而非仍是他们望她。
而尚存一丝暮色之处,独自立于帐外、仍披着甲胄的长乐公主也正望向浓黑的北方。
那是楼烦关,是正日夜兼程赶来的宋云归,更是磨刀霍霍的瑱北。起先洛阳因卢家归顺的谣言已有动摇,眼下却迟迟寻不见破绽,她如何不心急。
“将军,御史李大人处传来消息。” 军中都尉从远处小跑而来,持信躬身道,“最后一批粮草已从南阳启运,五日内可至。”
“好。”长乐回过神来,看向都尉,“再替我传令前锋,向后移动三十里,作仓促调离之态,再将主力暗中于城西集结。”
这几日,她早已将洛阳势力烂熟于心。洛阳东门、南门一带,巡逻频繁,是主力张家布防所在。而西门、北门,原本由卢家负责,因着他们的谣言,如今由张家牵头带着其他家族共管,但终究人心浮动。
现下入夜,洛阳城也并非全然安静,零星的哭喊伴着巡夜的呵斥,她虽听不见,却知道一定有。
依截获的信件、斥候探听所得,并冒死出逃的百姓口述,长乐已知,“卢家已降”的谣言,已让原本就结合松散的世家合作产生裂痕。张家对卢家的排挤,卢家的愤怒,并其他家族的摇摆与算计……洛阳城已是暗潮涌动。
但洛阳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布天下,那些在外的势力定然也在观望,甚至暗中下注。
譬如张家,朝中势力且不提,在外它还拥有庞大的田庄、货栈与私兵。其家族分支散布于周边府县,姻亲故旧无数。这些势力,也许仅是未来清算时需震慑安抚的对象,也许会是洛阳的援军。
而卢家与北地胡商、边境势力关系密切。如今河北地界因朝廷镇压及,其势力不敢擅动,但暗中若有什么,也是防不胜防。
她在河北散布的谣言,能几日间传进远在西南的卢二郎的耳中,惹他传信询问,勾得卢袭明透露情报,便是铁证。对他们,也只能继续利用,迫使其配合。
而对其他势力,她已严令李月在及地方官府,对通往洛阳的所有通路实施监管控制,严防张家等与外部互通有无。
她也已秘密向河北地界其他观望摇摆的世家传了信,告知他们朝廷只究首恶,胁从不问,若有功,平叛后也自会论功行赏。何况有沈家在中调停,这一方,倒还不必太忧心。
算无遗策,军营因长乐命令布下而渐渐行动起来。前锋先行,主力随后暗动。
原本去传令的都尉也同时上前向公主复命。公主并未看他,摆了摆手,便是已知。
都尉缓步退下,满目敬服,按住腰间佩刀,心中也不禁感慨。公主夜立帐前运筹帷幄,有渊渟岳峙之姿,通身气度果非寻常人可比。
其实,起初公主带着亲卫,手持陛下密旨与虎符初至楼烦关调兵时,几位老将虽表面服从,言辞间也不免带着试探。
其余军官士卒,甚至包括他,心中也存疑影,一位宫中而来、被陛下娇养宠爱的公主,当真能统领大军?当时若不是贺将军做了表率,配合公主,只怕公主后头也是寸步难行。
抵达楼烦关次日,公主便升帐点将。一中郎将依仗出身清河崔氏,依旧推诿,暗指朝廷催逼过甚。
公主不怒,只缓声列述大燕军律战时延误之罚则,目光扫过众将,只道“军令如山,非可商榷。自今日始,依陛下授钺之权,凡粮秣调度、兵马移防,皆依律令时限。逾期者不论出身,褫职查办”,便令亲卫将崔氏请去帐外。
从此满帐寂然、再无异议。
至洛阳后,公主未再大动干戈撤换将领,却借此前整肃所出缺员,擢拔数人。
首当其冲便擢他这个平民出身的伍长为都尉,另赏赐长刀一柄,以彰信重。公主还于军前当众历数他在楼烦关时屡次深入险境、侦得敌情要害之功。
此举令军中士卒皆知殿下目明如炬,若有军功实绩,尽有赏可得。
公主复拔各氏旁支、庶房子弟等数人。彼辈虽出身世家,然在族中地位不显,于军中凭自身挣得些许声名。公主对他们也是量才施用,委以要职。
如此,公主以律法立威于前、以爵赏施恩于后,军中已是大定。
更何况,前有张、卢两家精锐自外回援,公主亲率轻骑截击,阵前生擒张青,复又回击溃洛阳东门出援之敌。
经此一役,众将便知殿下不仅深谙军中调度,弓马之娴、临阵之勇,亦不逊久战宿将。军中最后一丝疑虑,至此尽消。
“还有何事?”公主回望,沉声打断了都尉的思绪。
退至不远处站了许久的都尉方回过神来,忙应声去了。
三日后清晨,前锋后撤尘埃落定,主力精锐于城西暗中集结完毕。
在这片蓄势待发的寂静之中,营外迎来了两队人马。
一骑自官道而来,为首一人风尘仆仆掩不去其身姿从容,这正是押运粮草、日夜兼程赶至的李月在。
而另一骑自西北驿道疾驰,为首女子衣衫沾露、神光内敛,正是护送卢袭明南下的宋云归。
两队人马入营后尽勒绳下马,为首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迟迟不离。
直至宋云归牵着的马一声嘶鸣,惹她回过神,微微侧头,安抚地拍了拍马颈。
李月在也方轻轻移开视线,只原本眉眼间一点倦,被面上笑意融尽。
旋即,二人转过身,面向从帐中闻声而出的长乐公主,渐渐走近了,双双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