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步入帐中。
厚重的帐帘落下,炭火微温,渐渐拂去二人身上的疲惫。
长乐点住帐中案上铺开的地图,道:“你们既来了,我们的大军也该动一动了。”
宋云归靠近桌案,只见长乐指尖正戳在洛阳的西门上。
“西门原本是卢家所辖,如今大抵确实守卫松懈。”宋云归道,“公主想攻西门?”
当初宋云归与沈三郎里应外合进入洛阳之时,借的便是西门。
长乐一笑,将手指从西门那一点划过,而落在洛阳城的另一边,抬眼望她:“报慈,你带卢袭明来,不正是为了这一刻么?”
“殿下预备何时开拔进攻?”一旁的李月在此时也已明悟,不由问道。
“此计宜从速,何况我们粮草也紧。现下前锋主力都已蓄势待发,只待今日。”长乐声音愈发斩钉截铁,指节在东门上重重一叩,“只是,还需报慈去前头绕一圈,重‘回’一次军营,以观后效。”
毕竟敌人更相信自己推断而出的事实。
辰时,宋云归带队从军营正对洛阳城的一面进入。洛阳城头守卒望见,皆以为有异。张家守将闻报,以为必卢家叛徒至,令众将警惕,抽调精锐守卫西门。
但此前公主屡以小股游骑袭扰,守城士卒已然疲惫,尤其已近正午,众士卒皆昏昏欲睡。
午时,长乐下令,分兵而进,亲率三成士卒,大张旗鼓,拔营向西,直逼洛阳城下,作强攻之态;余下七成精锐伏于营中不动,静待时机。
此时日正中天,洛阳骤闻城外大军异动,虽强令戒备,惶惶之色终现于行伍之间。
战鼓声中,朝廷军踏起的尘土似雾般直直扑来,仿佛其中正藏着猛兽巨口,只待扑上城墙,一口咬碎。
洛阳陷入骚动。朝廷军前列的士卒已然能看见洛阳守卒城头奔走,他们手中的矛戟,弓弩手拉开的弓弦,在炽白的天光下都格外扎眼。
弓箭挡不住气势冲天的朝廷军,乌压压跨过叠桥、迈过护城的洛水,云梯的顶端,终于搭上了洛阳的城头。
第一个冒头的士卒手脚并用地翻上城墙,砍倒一个扑来的守军,脸上溅满了血污。
他又一个拧身躲过左侧刺来的长矛,空手接住了右边落下的长刀,正痛得面容扭曲,终于等来战友赶来撞开那一柄长刀。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人攻上了城墙。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又不断有人填补空缺。
便在朝廷军攻势愈发猛烈之时,一阵尖锐的哨音穿透烟尘。
点燃的滚木顷刻被同时抛下,呼啸着砸落,攻城士卒避开滚木、扑灭云梯上燃起的火苗,瞬间陷入混乱。
同时,尚未被攻下的城门半开,竟是一支全身覆甲的重装骑兵,伴着哨响从城内冲出,如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瞬间撕裂面前枪盾兵的方阵,刺入朝廷军攻城队伍的心脏。
似是危矣。
然正处军阵心脏的长乐依旧稳稳坐于马上,一杆长枪在手:“张家的精骑,终于舍得放出来了。”
“传令,弓弩阵按预定方位,三轮齐射,”她向身侧的都尉吩咐道,“你带着一千轻骑,斜切敌方精锐,不必接战,扰袭为主,断其后路。”
话落,长乐一夹马腹,疾驰迎上为首的张家骑兵。
长枪一抖,金铁铮鸣,便惹那骑兵砍下的长刀向外一偏,枪身顺着对方的刀杆向内一滑,枪头便撞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只闻闷哼一声,对方刀已脱手。
令一骑从侧面突至,刀光横扫她腰际。长乐看也不看,长枪一压一抬,便架住横扫的长刀,又使力变招,枪头一落,将敌人钉在马上。
战马惊嘶,将那骑兵甩落。长乐手腕再震,长枪已从血肉中拔出,带出一蓬血雾,枪尖没有丝毫停留,顺势向前一送,点穿了另一个迎上来的骑兵咽喉。
而她身后的枪盾兵持盾跟上,将缺口一点点合拢。
便在长乐于城西死死抵住精锐冲锋之际,营地深处,一直静伏的七成主力终于自营东悄然出兵。
而洛阳东门城头,系心于城西战事的守军直至这朝廷军七成主力逼近,才骇然惊觉,守卒奔走惊呼,却已不及。
朝廷大军如潮水涌上城头,守军的防线被一块块撕裂、节节后退。
终于,令人心悸的巨响“轰隆”一声,宛若困兽哀鸣,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厚重的城门被数辆合力冲击的撞车,从外面彻底撞开,扬起漫天尘土。
东门陷落。
步卒与弓弩手如铁流涌入东门,一部分沿城墙驰道向南北席卷,清剿残敌;主力则向城心,尤其是西门方向,稳步压去。
而十里之外,未息的厮杀声更似低迷的呻吟,令人心忧。
然眼前人依旧安静坐着,唯不时有下属进来请示粮草事宜,他才轻声吩咐几句。
宋云归也坐着,手里是眼前人方替她倒的热茶。她为赶路已是一夜未眠,如今不过靠心系战事强撑。
待又一位下属退下,只见眼前人紧绷的肩膀终于松缓,转过视线望她:“方才前线传了捷报,道是殿下已经入城,一切顺利,你可以放心了。”
她点点头。此时炉火在近旁,手中也是一团热气。暖意顺着放松的心神侵入,终令她神思不由己了。
她静静看着李月在。炉火明灭,映得他面如脂玉。
竟一时分不清是火光,还是他本身的容色。
她回过神来,才觉指尖已在不自觉地摩挲杯壁。
玉与瓷不同,大抵不必装茶水也可触手生温……
她惊觉自己胡思乱想,忙将杯子攥紧了,也好紧一紧心神。
他们月余未见,也许本该会有些生分的,只是他给她的感觉却如旧,甚至令她如归家般安心,仿佛他一人于她便可抵半个上京。
也是。虽不见他,月亮却是日日都见的。
思绪渐渐飘远,终了,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中。
李月在闻声转过头,只见身边的人闭着眼,呼吸清浅,已然是靠着椅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