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归正被引着一同坐下,只见长乐身侧侍从应声,捧出一卷黄绫。
长乐接过,只将那黄绫轻轻放在面前案上,抬眼看向对面的老人。
“卢老可要亲眼过目?”
只见卢老望着那卷圣旨,惊疑至不敢妄动。
“这位是三朝老臣,卢沛。这几年才不得不致仕还乡。”坐在宋云归身侧的李月在见她望着对面几人颇为陌生,不由轻声道。
宋云归了然,又思及先前于起义军营地时他们等陛下的旨等了多久,便明白这卢沛此时的惊疑。
这是出师之时,陛下便已批下的旨意。
陛下这一回,对洛阳的世家早就是势在必得,圣意不可转圜了。
只是不知为何不见张家。
长乐却不管卢沛的脸色,直宣陛下旨意。
“卢氏附逆,但念其早年为朝廷尽忠,为首者下狱论罪,余者依律处置。家产抄没,田宅待勘。
卢氏旁支及未参与叛乱者,不究,若愿为朝廷所用,携商路之便,于军需筹措、边市平抑上效力,朝廷自有录用之路。”
长乐轻轻瞥了一眼卢老身侧虚张声势的年轻人。
“他若要生事——西北陇西自有驻军,他尽可试试。”
“公主莫要凭空定罪……”
卢沛不愧老臣,依旧清醒,不肯让一步。他知这一让,家族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长乐自堪破了他,只道:“卢家手上那些账簿、信函、往来名录,此刻便在我手中。
至于卢家握着的那些把柄,卢老不妨直言,究竟是哪几家。我也好一并请旨,请他们请来洛阳,见一见卢老。”
长乐此言一出,卢老面色骤变。
他转头看向依旧在一旁低着头的卢袭明,再看向长乐气定神闲,原本挺直的背忽而塌陷了。
只是他似是仍不甘心:“殿下既然知道,又怎么敢……”
“倒是我该问问卢老,倘若我先放出消息,那么那些家族,是会俯首认罪,还是落井下石?”
宋云归也知他们话中所指。卢家暗线遍布,握了不少其他家族的把柄,妄图以此做护身符。
先前卢袭明透过此事,虽并未告诉她们所涉家族人事。但掌握其存在本身,在眼下的对峙已足够了。
因为长乐抢到了时间早作考虑,并不欲与卢家做交易,自也不会因此束手束脚了。
卢沛喉头滚动,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殿下,”他的声音哑了下去,“卢氏三百年的基业……”
想来多年前他入朝为官时,先帝且让他三分。
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会被一位公主,兵临城下,在这赏过三十载菊花的旧园里,听她宣判卢氏的结局。
山风忽拂过满目凋敝的枯林,也轻轻拂动了案上那卷黄绫。
长乐站起来,没有再看他:“卢老接旨罢。”
卢沛迟迟未动。
而长乐也无意再等。
“卢氏诸人,暂押于旧宅,待刑部遣员复审。张家其余人一并羁押,分置别院。”她吩咐起方赶来的亲卫,“各宅田产、商铺、货栈,自明日起由河南刺史与军中司马共同勘验封存,账簿、地契、往来信函,一件不许遗漏。”
“是。”亲卫,挥手示意下属上前。
宋云归随之起身,下意识望向被亲卫押住的卢袭明,不想卢正回过头,与她对上了视线。
见她望过来,卢袭明面上似浮起一丝冷笑。
电光石火之间,宋云归明白了她这一笑的意思,忙喊出声来,扑上前去。
“拦住她!”
然已不及。
那一瞬间,卢袭明已向前抢去,脖颈迎在立于道旁近卫的刀上。
她睁大了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脖颈,似咳,却咳不出,只慢慢软倒在地。
宋云归跪在她面前,颤着手欲扶住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末了,只她的眼睛直直望着天,再不动了。
宋云归的手仍颤在半空,却不敢碰那眼。
“我会看着您,看您的爱究竟能让您和您在意的人走多远。”
血蜿蜒开来,温温浸她膝前,却刺得她耳边仿佛骤然一声轰鸣。
周遭声音尽数回笼,呵斥声,哭声,只有她被这血缠住了,动弹不得。
“云归。”
有人在唤她。
那声音似乎离得很远,隔着城墙,洛水,千里驿道,隔着天地日月。
“云归。”
那声音近了些。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来,稳稳托住她悬在半空的、颤抖不止的手腕。
她定了定神,替卢袭明轻轻阖上眼。
“云归。”
宋云归转过头。原来是李月在。他的手比她膝前暖。
她扶着李月在的手踉跄着站起来。
长乐走近了,望了一眼,轻叹一口气,允卢家人亲自将卢袭明抬回旧邸。
终了,只余一地的血。
李月在说:“下山吧。”
她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暖的手,慢慢松开了些许,却始终没有完全放开。
回到府衙时,暮色已褪,洛阳只余一片沉的灰蓝。
行至县衙门前,李月在的脚步微微一顿。
宋云归似有所觉,轻轻松开了手。
抬起头,只见李月在眼神仍如一汪池水,里面浸着她的影子。
手上余温尽被风卷散了,然这样的一眼,也足够支持她走下去了。
二人复自然地并肩而行,到了正堂,只见院里早已上了灯。
长乐身边的侍女见了宋云归衣摆上仍尽是血,忙引她到偏室里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