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做不了骑兵,也做一回斥候。
哨音顷刻吹响,尖啸穿透敌军,穿透血气,穿透风,一直传出去。
冲向她的马抬蹄一惊,被纳兰猛地勒住。
他知道,草丛里的冷光是假的,但听到哨音便会赶来的五万燕军是真的。
若在这里失了两万大军,将河南无望、山西无援。
他已很久不曾历过这样的感觉,短短一月却饱尝两次,便拜这眼前人所赐。
愤怒令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将刀收入鞘中,不管鲜血滚落。
“撤!”
令旗挥下,瑱北军向北涌去。
宋云归立在原地,看敌人如潮水退去,却未再还一片干净的荒野,留了满地的血与人。
静立良久。
她终于流下泪,为躺在血中的人,为还在她身边的人。
她终于抢过命运一次。
一炷香后,中军赶来,替他们伤者包扎,为逝者收殓。
斥候被派去八方追寻纳兰大军踪迹。
长乐令宋云归在帐中休息。短短几日,她耗去太多心神,当真无力。
在炉火边坐下,侍从为她递来茶盏,暖融的。
炉火微晃,她的影子落在帐上,她出神望着那影子。
身上的疲惫渐消,她的心神却依旧无法放松下来。
她的对面没有另一人,温声细语。
外面脚步来来去去,传令声隐隐传来。帐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灌进几丝冷气,炉火便跟着一晃。
困意渐起,宋云归强撑睡意,将茶盏放在桌上,自到榻上轻轻睡去。
翌日,宋云归醒来时,中军已在调动,兵卒来回穿梭,踏碎一地寒霜。
长乐正在大帐中看斥候绘图,见她来了,便点点头。
图上北是晋阳,南是南阳,间杂几条山脉和水道。
“纳兰昨夜派人探过这里。”长乐指尖点住近南阳的一处河道,“他还在谋划着去河南。”
宋云归心头一紧。
长乐的手指轻轻划过河道,落在河水东北向一道山口。
“我已遣六千骑埋伏在此。”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报。
“殿下!瑱北军南下了!正朝沁水方向疾行!”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然又两个时辰,斥候再报,瑱北军回身,竟未渡水,转而北上。
众人失望,宋云归不觉。
纳兰一向如此,若野草不尽,风吹又生,她不奢望,这一回便能拿下瑱北军。
长乐自也明了,神色依旧,下令全军拔营北上。
如今她与敌人都只有一处可去,那便是晋阳。
大军北行,烟尘漫道。黄昏时分,前锋来报,前三十里,便见晋阳,战事相持,两军暂歇。
北风吹来,似裹着血气,压得人透不过气。
长乐勒住马,望向视线之外的晋阳。
“扎营。”
纳兰人少骑轻,定先行赶到。如今大军人困马乏,只怕敌军趁乱掩杀。
天很快黑下来,营帐篝火点点,三十里外,似星似火,与营帐交映。
夜越黑时,篝火也淡了,营地也静下来,除却巡逻守卫,再无声响。
许是因为明日便到晋阳,宋云归今夜难眠,辗转反侧。
无奈,最终披上斗篷,出帐,慢慢地绕帐而走。
她再次望向北方,三十里外那片星火也淡了,这短暂的和平令她心安,难眠之意渐渐消下去。
正想着,天边突然亮了一瞬。
她本以为自己困极眼花,抹了抹脸,又见远方火光骤亮。
火光愈亮,愈多。
她忽然明白过来,转身便奔,奔向大帐。
“殿下!”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啸。
那是箭。
无数的箭。
火箭。
营内火光猛地窜起来,而营外喊杀声骤起。
敌袭,敌袭!
所有人都在喊。
长乐已然坐起身,动作飞快,披上甲,拿起靠在榻边的长枪。
宋云归忙跟在长乐身后。
刚掀开帐帘,一支箭便如流星卷着火擦过脸旁,热浪扑在脸上,烫得她心头几碎。
出了帐,长乐便向前快走。
宋云归也走,身侧擦过一人,刚举起盾,三支箭已钉在身上。
人直直往后倒去,盾牌砸在地上,砰的一声,血溅了满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不及想什么,就被长乐一把拽住。
“走!”
迎面一敌骑冲来,长乐一避,抻出长枪将敌从马上挑落。
宋云归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跑着。
“列阵——列阵——”长乐高喊,“盾牌手上前!”
忽而宋云归又被长乐按着蹲下去,箭羽从头顶呼啸而过,身边不断有人扑地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她们穿过无数火光,无数尸体,终于看见都尉,为长乐牵来了马。
长乐还未回头看她,宋云归已松开了手,令长乐一人跨上了马。
同时,不远处的喊杀声骤然炸开。
瑱北军,彻底破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