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第一滴雨落在身上那一丝惊诧的凉意,视线里突然刺进一道银色的尖锐的影。
宋云归的动作先她的意识一步,猛地扑了上去。
那滴雨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支弩箭射中了她的脖颈。
宋云归觉得自己的颈间确乎涌上凉意,却压不住剧烈的痛。她捂住了脖子,沾了满手滚烫的血。
“啊……”
她想让长乐躲开,可是发不出声音。
她下意识向后退,软倒在城墙上,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向后仰。
她看到长乐欲过来抓住她的手。
不……不!
天空不会仅落下一滴雨。
长乐终于碰到了她的手,却被她猛地推开。
第二支箭从她面前当空穿过。
但她来不及看那箭落在何处,推开长乐的一瞬间,她只觉身子一轻,从城墙上翻倒下去。
她只能看见头顶的天。她突然想到了卢袭明。她终于知道卢袭明死前是怎样的感觉。她感觉好像有无数滴雨都落在她身上,她痛得泪眼模糊。
于是她没有看见长乐惊恐的眼睛,依旧向她伸去欲抓住她的手,也没有看到身后纳兰驾马飞奔而来。
她等待自己摔在地上骨肉皆碎,却只听到宛若擂鼓的马蹄声。
随即,背后有什么猛地接住了她,瞬间撞得她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在马长长的嘶鸣中,她忽觉耳边却有热气滚着喘息扑来。
她睁开眼,看见纳兰与她倚在已折了腿的伤马身上。他低着头,只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从他的手上,似乎传递出一股暖流,渐渐抚平她浑身的痛意。
她的意识忽而清明,然已飘得很远,在几千里外,在浓黑的夜里,在木札岭,她看见纳兰受伤却依旧酣战,看见他的部下全然信服。
她要站起来。最终飘忽的思绪变为一句话。她要站起来。
她挣了一下。那只手箍得更紧。
她抬手去掰他的手指,依旧无法挣脱他的手。
无法,她用另一只手扶住身侧的马。她的胳膊疼得发抖,腿疼得发抖,她发抖地支起了身子。
她发抖地抬起头,朝城墙上探出身子死死望着她的长乐笑了一下。
太好了,长乐没有死。不要担心,她不会死的。
她长了张嘴,喉间却只有濒死的沙响。她依旧说不出来话。
她闭了闭眼,咬牙下了决心。她缓缓抽回放在马身上的手,握住了颈间那一支弩箭。
箭杆冰凉,滑腻腻的,沾满了血。她感觉伤口好像在跳,跳得越来越痛。
不会死的。她默念道。
她的手紧紧握住箭,因为用足了力气才不会发抖。
不会死的。
她猛地将箭头从血肉里抽了出来。
一瞬间,她听见从她喉间挤出一声闷响,痛意从脖颈烧起来,烧遍她的全身,烧得她眼前发白,几欲倒下去。
她死死握住沾满了血的箭,更多的血重新从伤口涌出来。灼烧的痛意后,是浑身发冷。
她打着寒颤,又或是依旧痛得发抖,她颤巍巍地坚持站在原地。
但她无法看清长乐是否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视线已被重新涌出的泪水盈满。
而那沙哑的声音真的如期降临。
“大燕天命所归!此女得不死之身,天佑我朝!”
长乐好似就在面前不远处,她从城墙上赶下来了。
她的心神轰然松下来,只觉攥着她手腕的手也忽地松了。
“她何以是大燕的天命?”身后的纳兰冷笑道。
身后蹄声骤响,一随从疾驰而至,翻身下马,将自己的缰绳递到他手里。
倘若宋云归神思尚在,便能认出,这是阿巴尕。
纳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又回身欲将宋云归捞进怀中。
此时,长乐已带人冲入十步之内,刀枪齐举:“放下她!”
纳兰低头望了一眼宋云归。她浑身是血,脸色白近透明,眼下已是耗尽力气了。
放下她,将她留在大燕吗?
不可能。
“若再进一步,明日你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他轻蔑地瞥向长乐。
而宋云归此时纵然浑身无力,也不可能听纳兰的摆布。长乐此时担心她,一时谋划都忘尽了。
这时纳兰也是浑身无力,只强撑着,是突袭的最好时机。
她极力睁开眼看向长乐,睁到眼眶发酸,又看向她身后义愤填膺的队伍,为将她这道目光递进长乐的眼睛。
别再看她,看看身后的人。
长乐回过头的一瞬间,她终被纳兰拽上了马。
于是她与长乐都没有看见,放了弩箭、被阿巴尕押送的随从,是一个女子,眼睛一直死死盯住长乐,片刻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