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自觉身上背负着几万人的性命,不能让所有人这样等死。
但她也绝不会屈从于叛徒和敌人。
“好,本宫便应了你。”
然而,她当真将刀从卢二郎颈上撤了下来。
“想必殿下也等不了,”卢二郎真心实意地笑着,将押在他身上的两双手甩脱,“不若这便跟我走罢。”
长乐冷冷望着他,微不可查地轻轻颔首。
卢二郎自以为那是应允的意味,欣然转身之际,却被身侧士卒一个手刀劈晕过去。
“派人将他送回去,传我的信,如此叛徒,想来纳兰也不敢深信,本宫愿与他谈,只是,要请他来晋阳谈。”长乐继续哑声道。
原本她的嗓子已调养近好了,这两日却因时时高喊,一下子又沙哑起来。
只见那卢二郎不知所觉地被拖了下去,宋云归心愈沉。
纳兰没有了粮草的后顾之忧,他们如何与他耗下去?
“纳兰会答应吗?殿下预备如何?”她轻声问道。
“报慈,你比我了解他,你觉得他会来吗?”长乐转头望向宋云归,微微笑道。
卢二郎只身前来,必是纳兰授意,令他来挑衅她们。那么,他所谓的和谈,想来也不过是一场侮辱。这不会是晋阳的出路。
就算他们卑躬屈膝,他也不会让出好处。
但他过分自信,听闻他们要卑躬屈膝,必然会愿意来看看他们如何乞求。
毕竟在他看来,他有的是时间。
果然,半个时辰后,使者带回消息,纳兰已然应允,明日晨起巳时,拜访长乐。
长乐听罢使者回禀,只点了点头。
使者退下,室里只余长乐和宋云归两人。
长乐正站在案前,看着晋阳城防图,久久未语。
末了,伸出手重重点住了南城门。
“围城最怕顾此失彼。
明日巳时一过,东门、北门出兵三千人,攻瑱北军包围圈。
等他们一乱,便令南门后的五千人冲出去,前锋掩护,突破瑱北军,将我们的消息带出去。”
至夜里时,各门皆布置完备。
士卒来来往往,却异常安静,只怕惊动了城墙之外那一片灯火。
那星点灯火静时是紧盯着他们的眼睛,动时便会燎原要他们的性命。
宋云归依旧静静站在城墙上,任风吹,神思更似冬日里的枝条,越有了轮廓。
于他们燕人,那灯火是催命符,那于对面的人,他们在那灯火下,想的是什么?
会和他们一样,害怕天亮,又耗过一日吗?会想家吗?会咒骂行军辛苦吗?难道不是也想吃饱饭,过安稳的日子吗?
想来是一样的,人人总有相通的地方。那天下太平,本也该是相通的。
只是,他们离得太远,能看见的,只是彼此那灯火似催命符。有了恐惧,对面的人便不再是人。
宋云归轻轻吸了一口气。只见月亮越来越低,越来越浅。夜深了,再晚些,便要天亮了。
天亮了,梦里的留恋眷思,又将化为失去的恐惧。
是以不敢入梦。
宋云归下了城墙,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亮,各军动了起来。
披甲,拭刀,抚马。
巳时快到了。
那一轮太阳一点点升起划过天际,便似一刻刻,一时时。晋阳城已成一座静城,伸出城墙的树枝也不得摇晃,只待纳兰入瓮。
未免纳兰起疑,长乐今日并未携枪披甲。不管有多少人突袭出去,她终究要留在这儿,与晋阳百姓共进退。
在阳光斜照于城中人时,只见西门正对的瑱北军里几点人影渐渐靠近。
长乐公主、宋云归并山西刺史皆立在城墙上,见此不禁心神紧绷。
宋云归心中另多几分忧虑。他们被困晋阳,朝廷绝不会不清楚。不过是争论不休,未有定论,却要陷在这里的大军以命来搏。
如今的突围之计,说是为向外递去消息,实则也是为了多保几条人命。
宋云归轻轻眯了眯眼,纳兰身边随从至多不过五六人之数,倒似是真心来讲和的。
长乐向身后哨兵略一使眼色,少顷,晋阳西城门大开,以迎纳兰。
待纳兰在众目期待下,终于走进十余丈内,凛凛身形皆可看清时,他却蓦地勒马停了下来。
他身后一随从却驱马跑近了,于城墙下替他高声道:“公主莫以为,我们的王会自涉险境。如今王已至,公主何不下城相接?”
顷刻间,系在纳兰身上的目光心神,转聚在长乐身上。
“不可。”宋云归轻声道,“只怕他……”
只怕他已识破他们的计。她紧紧盯着远处那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倘若不应,更惹他生疑。”一旁山西刺史忙道,“殿下须坐镇,臣愿往。”
“不必。”长乐抬抬手,将二人话头皆止住了,“便我去罢。”
于是哨兵上前,回道:“我们殿下愿往。”
城上城下,一时俱静。
长乐转身,身侧侍从正欲将长枪递与她。她伸出手,披在身上的斗篷微微翻动。
宋云归的目光便随着长乐的背影,看她接过长枪,看她正欲迈开步子。
“殿下!”那侍从忽然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