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来历不明的画像如投巨石入静湖,一时激起千层浪,骤然引起各方注意,满月洲在短暂的安稳中再次迎来一片沸腾。
时移世易,时也,命也。
北面隐世地,暴雨交加夜,莱极谷。
“抱歉,诸位长老,烦请赎路某一罪,此去路途遥远,且我剑心已无,谷中还有妻儿族人要护,就不便参与此次除邪会盟了。”
路钰放走红足轻巧的灵鸽,而后对着侍立在旁的谷仆吩咐,凝重道:“事不宜迟,加紧封锁消息,切勿让少主和夫人知晓此事。”
南面深腹地,昭月当空夜,葵花宗。
荥水常的结界之下诸妖已退,笙声穿着素白中衣扬起符篆,漠着脸烧掉了那张别有用心突然被钉在细柱上的女子画像。
火舌在风中凌乱,金炉中歪斜的画像竟难以被烧毁,上面女子的模样照旧笑靥如花,眼风浩然,似挑衅似洞察似遇难成祥。
笙声在火光中容色铁青,讳莫如深。
她说呢,荥水常结界下,那些四处巴望的妖怪当时怎么都不敢过来了,原来是怕顶撞了她昔日乖巧聪慧的小师妹,如今赫赫威名的万妖神主。
亏她以为她死了,竟还眼巴巴的为她立碑招魂,背着修界冒天下之大不韪。
“小姐。”这声音毕恭毕敬。
“今朝君呢?走了吗?”笙声回头问,眉间不展。
“禀小姐,少主走了有一刻了。”女婢低眉顺眼,安静作答。
良久后,长亭外鬼火深深,三更天灼人脊背,绝阳花簌簌晃动,居然在凋敝中毫无预兆的开了一朵。此景有寓,谓绝处逢生之象。
笙声一咒斩掉花茎,花蕊落地时只听她冷唇略启:“传我绝阳令,凡是见到画上此人,一经确认,就地格杀!能伤她者,赏黄金千两!”
“是!”女婢悻悻退去。
中心一带,冷风涤荡灵瀑,扶月宗。
相传亭螳螂山,地下数十米处闷风破晓,落水如雨刺骨,绿藓扎根纵横爬满山壁,带出成片盎然的灰意和湿气。
这里安有七座长老关押房,算不上昏暗颓败,因为灯火皆无。若是有火也会即刻湮灭,比地谷的条件还要差上几倍,用以戒骄戒躁戒妄念,主要戒心术不正。
最左边是落巽,穿过五间空寂落满灰尘的牢房,就会来到最右边,那里是文巽书的关押地。
干瘦的五指略微动了下,像是抽搐,沉沉垂下头的落巽元神归窍,视线黑漆,便急匆匆唤远处的关押房一声。
“师妹,可有想出逃离之法?”
元神不能离体过久,赵巽尺因为他们誓死不从的护犊子行为下了死令,只好对外宣称他们二人闭关修心,待风波平息时方可“出狱”。
落巽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反复试过无数种方法,能用的都用上了,包括邪门歪道奇门遁甲,但最多能破开关押房,借元气向上再走五米,然后就会被活埋。
心不净,意不正,是绝对出不去的,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师妹,别睡了!说话啊!”
文巽书合衣假寐,身旁的紫衣剑灵斩妖回鞘,她的元神也刚刚回归,头也不转的道:“师兄,富贵在天,生死有命,你闭嘴吧。”
一辈人有一辈人的命数和道路要走,干预不得,她虽放弃了破境成神机会,但也别毁她福泽和功德啊。
“文若姬——”
“别叫我的旧名。”文巽书不想理会他,睡意渐渐袭上头。
“文巽书——”
“别叫我的大名。”文巽书翻了个他根本看不见的白眼。
“师妹,求求你了。”落巽在黑暗中不要老脸地哀求,立马要潸然泪下。
“闭嘴!你烦不烦!”文巽书是真的要睡了,被他拖着去捉妖累死了。
“师妹……”落巽望眼欲穿。
西面薪火宗电闪雷鸣、东面环泉宗冰雹如卷刃、北面琉璃宗燥热不眠夜,当晚各路掌事人的反应皆与身在葵花宗的笙声如出一辙。
庹经年的画像阅者逾万便会自行焚毁,真言纸只要观看超过半秒,便会让人即刻过目不忘,如有定位之能。
凡是参加过参苓大会的各方尊者和宗门子弟,不出几秒,皆认出了这是吴语。
没想到她并未身死,当时参赛用的还是化名,胆大包天不外乎是在说她。
仙门哑然之余又后怕丛生头皮发麻,身为满月洲第一宗门的内门亲传弟子,城府之深,心智之熟,潜藏已久,必定带有巨大的阴谋诡计。
加上她在唤花大会前夕,一人单杀棠隐棠掌门的罪名一起清算,修界此番是留她不得了。
擒贼先擒王,琉璃宗棠问梨一心为父报仇,率先扛起清除双面魔女的旗帜,口号打得震天响,鸟雀也为之动容。
五宗掌门相继利用满月传话珏发出追杀令,悬赏令急急如咒律,从各家驻守凡城的据点同时发出,速度穿云越海,潜山掠风。
夜半时分一呼万应,掀起不小的声浪和海涛。
边远山区的老者放下床边锄头,码头抗货卸物的劳工抚膝轻喘,酒色之地的老板娘推开桃窗,书塾的女学生挑笔婉叹功词……
各路人马隐于凡尘守护烟火,纷纷抬首望穿星辰之时,银河响起铁蹄踏碎噩梦的声音,窗边皆是收到了肃杀积威的悬赏令。
随之遭殃的还有自少时便名声在外的落巽,说他济世英名不再,暗里包藏祸心蓄谋已久,蓄意收下庹经年这等阴狠狡诈之徒接近四年。
简直罔为人师,愧对仙门百家。
因此,施压在赵巽尺身上的口舌只多不少,他一声不吭的抗下,像少时为师弟师妹收拾麻烦一般,任劳任怨,压根不打算将螳螂山数十米下的两人放出。
翌日,旭日在晨昏交界处破晓,浓云挥散。商市中心,黑砂客栈。
二楼雅座的过道里人来人往,凡人招亲访友,修者连夜兼程赶去扶月宗,打算在这里小歇片刻,呷尽一盏茶。
天南地北的音调聚集在此,庹经年听得些微走神,北面的调子带着神秘和诱惑,总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熟悉感。
一如路迟忆给她的“初”印象,转念一思,他对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掺了点外冷内热和口是心非的守护。
“小姐,菜就快冷了。”
蚀寐避开酒水拿起一对碗筷,坐在她对面随便吃下几口小菜,昨晚她逛灯会心情不错,现下丝毫不在意满洲风雨、一夜变天。
庹经年束上两指宽的抹额遮住弑神印,还罩了一个最烂大街的白纱帷帽,过往女商都爱戴这种款式,没人会没有礼貌的贸然追问她。
她在饭桌上摆开两只瓷白小碗,兀自将它们斟满清酒,“砰”的脆响,碰杯完毕,随后将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
蚀寐不停吃着鸡蛋羹和莲子鸡,眼睛时不时观察一下动向,只当她又在祭拜笙离的亡魂,为她忿忿不平。
黑砂客栈开业的年岁悠久,店中小二只要刚好年满十八精力旺盛的少年人,因此小二换了一批又一批。
蚀寐从别人口中打听到,客栈的食宿仅是次业,牟利靠的主要是说书和进店客人的价值交换。
所谓价值交换,通俗来说就是以金钱来换得信息传播。
昨夜追杀令一出满月洲又变得不再太平,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似笑非笑的打量别人。谨慎,怀疑,猜忌,盯着妻子丈夫、孩子孙子、同门师长等等,生怕他们是别人夺舍伪装。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一切有如吃饭喝水穿衣,变得无比寻常。
没人肯放过蛛丝马迹,好像只要抓到追杀令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女子,满月洲就会顷刻间天下太平。
然后,大家便相安无事,照常安居乐业了。
“诸位,今日不便书接上回,我们说个新的奇的,令人石破天惊的,昨夜城外忽掠……”
人影在各个楼层边听边游走,目光所及之处却是客栈中心。
黑砂栈内修有一座孤零零的说书台,以墨水镀身,用金丝镶嵌,不菲非常。书台七米之高,周围并无遮挡栏杆和木桩,只有一条近乎垂直的木梯。
木梯无扶手,像是在有意为难,不恐高的人见其也难免眩目,不禁思维入侵,不住幻想自己摔得鼻青脸肿的窘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