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坐有一位气度尔雅的说书先生,此人鹤发暮颜,端坐高空依然如履平地。
山水画的朴素长衫无法让人慕艳,满头风霜、年过耄耋还能口若悬河,莲花舌之下是无数被埋葬的风花雪月和兴起的奇闻异事。
庹经年没记错的话,前天是说笙声和梵进的,昨天是说路钰和颜翎的。满月洲的北面太过神秘,人们要想了解只能靠游走四海的说书撰本人。
行不了万里路,还可以阅万卷书。
先生现下正说着双面魔女和锈钉画像的事,亦真亦假如梦泡影,添油加醋不嫌是非。
不过是昨夜才刚发生的他便知晓了,听者不究,却大多津津有味。
光听还不够,吃着五味俱全的小食又喋喋不休的评头论足,索性没带上扶月宗,当然也有可能是还没吐槽完庹经年。
“嚼舌根,找死不看日子,我这就去解决他们……”
蚀寐蹙着秀眉,想上去给这位高坐书台的老者几爪,但被庹经年提前抬手给拦下了。
“看那里,墨水台的西南位下三寸位置,有灵器,能避邪消煞,上一品的质量。”
专门克从无限渊门逃出的妖,绿血若流出,必死无疑,也不知是谁给这说书老者的。
“那又如何,我不怕。”
蚀寐冷哼声,虽然她与主神一战算是废了,但她完全不将那个破东西放在眼里,最后到底还是忍住了,骨节捏得泛起青白。
“蚀寐,别生气了,我有个好主意,你想听吗?”庹经年支着腮帮,拿着筷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面,胃口不太好。
蚀寐气得兴意阑珊,索性饭也不吃了,道:“小姐请说。”
这是她们游走寻人的新身份。
“我需要一张宣纸,一支毛笔,能劳您大架去帮我买一下吗?”庹经年眨眼,星辰大海都在里面。
“小姐想做什么?”
“来而不往非礼也,别人煞费苦心的拿真言纸为我画像,我当然要还回去了。”
不然,老头儿虽然闭关了,但或许会念叨她没礼貌的。
“小姐还会画画?”蚀寐打起精神。
“不会。”庹经年说,长睫扑闪:“不会画可以写嘛,你去不去?”
“我去。”蚀寐收回盯着灵器的眼神,“我半刻就归,小姐多吃些,注意安全。”
“放心,快去吧。”
蚀寐转身从拐角下楼离去,庹经年这才往高悬的雅座内侧移过去,空出身旁红云木的大半位置,足够坐下一个肩宽体阔的成人男子。
她闲来无事继续听起书,脑中无故想起梵进闯入客栈的那晚,月凉如水,他是事后几天后死去的,当日是想去同师姐诀别的吗?
师姐后来说她与梵进的事解决了,难道是骗她的吗?
梵进已逝,久仪仁已死,笙离紧接着出事,师姐现在该有多难过,庹经年不敢深入去想。
“姑娘,要押注吗?”一个腰佩玉剑,身穿蓝衣的少年不知从那里钻出来,兴致勃勃的问她,眸子水汪汪的亮。
“……什么注?”
庹经年回神,一脸安然的靠在檀木边,耳朵持续听着她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假故事,眼神从少年手里的绢帛悄然扫过。
上面写满歪七扭八的字,深浅不一的布满绢帛,像是一卷视死如归的迎战请命书。
“赌几日后的除邪会盟,究竟是仙门胜算大,还是那个双面魔女的大?前者需灵石一百,后者只虚灵石一个。”
少年语气傲慢骄矜,模样年过十四有五,不谙世事青涩得很,比起庹经年第一次遇见的管期待还要小,身子骨却比他长得壮实和健康。
少年现下正大刺喇喇的看着她,没有半分自卑怯懦可言。
修为居于后五常第二,小小年纪,根骨和资质倒还不错。
自解开隐常绳后,无需燃星火子的探测,庹经年也拥有了轻易看穿别人修为境界的能力。
“姑娘?你在想什么呢?到底下不下注?我还忙着去招呼别人呢。”
少年细白的手里握着绢帛,边说边进一步,就快要挨近庹经年的帷帽边沿,听声音迫不及待。
“魔女就只值一颗灵石?”庹经年好奇问,魔女竟然还值灵石,让她略有喜色。
“不然呢?”少年嗤鼻,又进她周围半步,就差原地自来熟坐下了,“姑娘你到底赌不赌?不赌的话,我就去找别人了。”
“没有第三个选择吗?”庹经年不动声色的施下界限法术,兴味索然的问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少年闻言疑云起来,下意识觉得她在找茬挑刺。
“我的意思是,难道就不能更直接些吗?”见他疑惑更深,庹经年温笑道:“我赌二者全死全伤。”
“你在说什么……”
少年颤着手指她,全然不可置信,剑都快要被吓得拔出。
“不好意思,我说错了。”庹经年歪头看他,邻家姐姐一般平易近人,慢慢悠悠的继续:“我赌七日后的除邪会盟,两方无死,亦无伤。”
原地弹跳起步的少年:“……”
老天爷,这也能说错?这是可以说错的吗?人命关天的事。
“哈……好的好的……”少年缓了许久,才硬着头皮干巴巴的点头,岁月变迁,经商归来的女商都这么豪放血腥的吗?
大漠黄沙里果然没有孬种。
最后绢帛上没能留下她的署名,庹经年在他大吃一惊的目光中给出两百灵石,然后将人打发了去。
说书先生还在拍着梨花木,说得快意恩仇、好不意气风发。搏得周遭的满堂喝彩,聚众的修者推杯换盏,好啊好啊的叫,直到一道气结的声音突兀响起。
沸反盈天,由此猝然而止。
“你,你胡说八道!她分明不是这样的人!不清楚缘由就不要随意置评!胡乱说话,你负得起造谣的后果吗?”
震宇亭的门服映入眼帘,孔武有力的男子身负重剑,面红耳赤的指着头顶高坐的老者,驳得磕磕巴巴又无所畏惧。
“你说不是就不是?一派胡言,谁稀罕信你的鬼话!为妖女辩解,你算什么名门之士正道修者。”
“就是就是!胡搅蛮缠,蠢到家了,真是丢扶月宗的脸!非得这个时候上赶着来惹事。”
“不作死就不会死,七日后就是她的死期,你还在这当什么忠心狗?到处汪汪,小心我们到时候连你一起打。”
唰然一声——
张大禹单手抽出背后的重剑,手臂发力沉稳有余,前后左右的提剑对峙,深呼呼道:“我不是走狗,是你们眼瞎,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给她安上罪名。”
他抬起头,不顾头顶射下的刺眼天光,梗着脖子对着说书先生:“您都一把年纪了还为老不尊,竟然拿她的名声来讲故事,来博眼球,简直丧尽天良,有违人道。”
汤巴关的棺材店,以及在昭羽台庹经年对断乱山和断坤的保护之举,绝不是刻意做戏有意为之。
因为她的一念善意,路迟忆才没有袖手旁观,救下了恶灵侵扰的整个断家寨。
她骨子里善良,为人仗义,道心坚韧不移,若不是现在下落不明,又或是困在别处有苦难言,怎么会任由他们这样说她。
青郦色灵剑一出,道歉求饶的只会是这店内所有长舌之人。
“传善不可传恶,毁人不如誉人,墙都还没有倒就众人来推,是非功过光凭一张嘴一幅画,你们还有良心吗?”
张大禹脸都气得憋红,血丝点点嵌在眼眶。
价值不菲的吐真纸画像又如何,这么拙劣低下的伎俩也只有他们会信,真是蠢笨如驴,谁知道背后的人安了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