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这在手冢语系里，等于“事实如此”。

山本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里那股微妙的气流。她翻开登记表，用手指点着手冢的名字——那行字写得端端正正，国籍德国，编号16，年级初三——然后抬起头，语气认真得像在交接什么重要的任务：“人家是底层球场来的，只待一周。你们几个是老住户了，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不二把身体往旁边让了让，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他的表情温和、恭顺、毫无破绽：“知道了，老师。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照顾”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植物组的人才听出了其中微妙的语气变化。

幸村拢了拢肩上的外套，笑容和煦得像春日的风：“老师放心，我们不会欺负新人的。”

白石把手里的护腕缠上，又拆开，又缠上。他的嘴角以一个极小的幅度向上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原位：“……嗯。不会。”

山本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登记表翻到下一页，正要继续说什么，走廊里其他几个房间的门陆续开了。

迹部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双臂抱胸，穿着冰帝的睡衣——不是普通的睡衣，是冰帝的睡衣，左胸口绣着校徽的那种。他的头发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但也没有乱到可以被称作“刚起床”的程度。

真田站在他旁边，帽檐压得低低的，但帽子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不是因为他平时就看不清楚，而是因为他似乎在刻意避免跟任何人对视。

乾和柳从隔壁探出头来。乾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眼镜反射着走廊的灯光，看起来像一只发现了新数据的猫头鹰。柳站在他旁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比划，像在画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表格。

其他学校的几个选手也从门缝里露出脸来——六角、山吹、不动峰、圣鲁道夫的——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抱着枕头，有的只是单纯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了、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山本的目光扫过走廊里这排探出来的脑袋，表情从“交接工作”切换到了“班主任开训话会”。她把登记表夹在腋下，清了清嗓子。

“你们也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也”字，意味着她要重复刚才对不二、幸村、白石说的那番话，而这意味着她打算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当成潜在的“新人欺负者”来警告一遍。

山本的手指第一个对准了迹部：“特别是迹部同学。你那个‘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中’的台词，容易吓到新人。人家刚从德国来，可能不太适应这种表达方式。”

迹部的后背从门框上弹了起来。他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吐出一个字：“……老师，那不是台词。”

“不管是不是，先别说。”山本语速飞快，不容反驳。

她转过头，手指对准了真田：“真田同学。你那个‘太松懈了’也别说了。新人听了会觉得你在训他。他不是你的队员，他是来交流的，跟你同级，都是初三。”

真田压了一下帽檐。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什么反驳——比如说“这句话是立海大的队训”——但他看了一眼幸村，幸村正微笑着对他摇头。真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

山本的目光转向乾和柳。这两个数据狂魔同时往门框后面缩了半寸。

“你们两个，”山本的手指在他们之间来回晃了晃，“别在新人面前记数据。乾同学，你那个笔记本——走到哪儿记到哪儿。人家吃个饭你都要记‘今日碳水摄入量’。换作是你，被人边吃饭边记录，你舒服吗？”

乾推了推眼镜：“老师，数据是客观存在的。我只是负责收集。”

柳点头：“嗯。”

山本瞪了他们一眼。

乾的笔从纸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柳的手指也不再比划了。

山本交代完毕，把登记表重新抱好，转头看了一眼手冢。手冢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不大的旅行袋，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不是因为他在忍耐，是因为他确实不需要任何表情。

“好了，那你就住这儿。”山本指了指不二身后的房间，“被子枕头都有，有什么缺的找我就行。好好休息。”她朝手冢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马尾在走廊灯光下一甩，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陷入了今天晚上的第三轮“信息过载式安静”。

不二靠在门框上，看着手冢，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应对老师时深了不止一个档次：“16号球场的新人。”

手冢把旅行袋放下：“嗯。”

白石把那条拆了缠、缠了拆的护腕终于放到一边：“你今天白天在16号球场打排位，晚上住初中生宿舍。降级降得彻底——从德国队王牌到16号球场新生，只用了一个下午。”

幸村站在白石身后，外套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世界赛的时候，手冢君代表德国队，打败了我。那时候你是德国队的王牌。”他停了停，“现在是16号球场的新人。”

手冢看着他：“编号不代表实力。”

幸村点头：“我知道。但老师不知道。”

切原终于从墙角站起来了。他走到植物组的门口，看看手冢，又看看不二，又看看手冢：“手冢部长，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你直接告诉老师你是德国队的，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说自己是16号球场的新人？”

手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旅行袋放在床边，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训练服：“老师知道我是德国队的。但她不知道德国队和16号球场之间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我是新来的，要住一周。编号16——底层。在她看到的规则里，这就是事实。”

金太郎盘腿坐在地上，仰着头：“那你就是新人。16号的新人。”

手冢点头：“嗯。”

金太郎歪着脑袋：“那你和他们住一起？不二、幸村、白石？”

不二走回房间，从床头拿起手冢放在那里的钥匙牌，放在手心掂了掂：“对。和我们住一起。”他把钥匙牌递回给手冢，“手冢，欢迎回来。”

手冢接过钥匙牌。他看着不二，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但足够让人注意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嗯。”

迹部从门口走进来，靠在植物组房间的书桌边上。他的双臂依旧抱在胸前，但那个姿态已经不像刚被老师点名时那样僵硬了：“手冢，你住这里。里面是不二、幸村、白石。右边是乾、柳、我。对面是真田、切原、金太郎。后面还有其他学校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冢，“你被包围了。”

手冢扫了一眼走廊里那些还没散去的面孔——六角的、山吹的、不动峰的、圣鲁道夫的——然后收回目光：“嗯。比越前龙雅那边安全。”

迹部挑起一边眉毛：“越前龙雅？那边怎么了？”

不二在床边坐下，把刚才凉了的茶杯重新端起来——虽然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但他似乎不在意：“越前龙雅和QP住在一军宿舍层。生活老师让他们‘将就一下’，别被一军的人欺负。”

迹部的嘴角终于没压住。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盯着他的脸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对于一个刚才被老师当众点名“别用美技吓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大的情绪波动了：“……越前龙雅说‘我们能忍’，是不是？”

切原从门外探进头来：“你听到了？”

“没听到。但猜得到。”迹部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走廊里终于有人没忍住。不是大笑——是那种鼻子一哼、肩膀一抖、然后迅速用咳嗽掩饰的半成品笑声。金太郎把脸埋进切原的后背，切原的身体跟着抖了两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染到旁边站着的六角队员，又传到山吹那里，最后整个走廊都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所有人都在假装嗓子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