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队早已踏上去往黑熊寨的旅途,巡抚衙门签押堂内也是“热闹非凡”。
“谢大人!咨布政使司请拨赈灾钱粮上报册属下已拟就,数目于缘由皆引自裴都统大人所移交册档,还请大人过目用印再行上报!”
“谢大人!令各处妥办灾后善后事宜札记属下已草拟完成,民生治安恢复及灾后疫病防护存有异辞,已附详情,还请大人过目明断!”
“谢大人!令按察司严查赈务各级书已下发,按察使杨大人已至衙门二堂候见!”
“谢大人!晓谕百姓安生告示已拟成待批……”
“谢大人!表彰凿井出力公示已核验无误……”
“谢大人!……”
“谢大人!……”
“……”
只闻签押堂内众官呼唤其名,却迟迟不见其人。直至巡抚师爷前去高台,绕过堆积如山的文书,将那早已凉透却未动一口的茶给换新时,才瞧见了被淹没其间的谢廷。
他右手所执的朱笔从未有过停顿,惹得身侧候着的小吏研磨动作也不敢有半分的停歇,砚台中央的红墨刚被研出了些许,便被那人手中的狼毫笔给迅速蘸尽,
墨汁的扩散速度似是永远也赶不上那笔尖吸走的速度,无论磨了多久,砚心却始终只浮着薄薄的一小片墨,不见增多。
桌上的热茶被换了一杯又一杯,热度恰当依旧,却仍是不见其抿下一口。书山在后方人不懈努力下终是矮上一瞬,却又很快被袖口沾着墨点的下属放上的待审阅文书重新填补了个完全。
“速用印,发。”
“交予刑、钱二席合议,申时前定稿。”
“将杨大人引至花厅,本官即刻就到。”
“……”
谢廷语言简练,音调不高,平稳清晰,压过了堂内步伐及书写时带来的窸窣。
额间布着细汗,他的神色也现出了点点难掩的疲惫。
“其余诸事,稍后再议。”
一个时辰的高度集中终是被花厅的会面给打断,谢廷也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从师爷的手中夺过那盏正要被换下的清茶,在对方的震惊中猛地仰头,将其尽数灌入胃中。
滑过食道的凉意竟令他眉眼间的倦色淡去了几分。
签押堂至花厅的距离并不算远,本就是以便捷为主而设计。
但此刻的谢廷却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些。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办公地点,夏日各堂内的窗皆被敞开,堂中的光线明亮,室内通透。
但当他刚走出签押堂的那刻,心中仍是生出了重见天日之感。
揉了揉因久视而干涩得厉害的双目,抬眼望向天空之时竟从那眼尾滑落了一滴不知为何而流下的泪珠。
今日,方及不惑的隋州巡抚谢廷,却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内苍老了许多。
然而,颓废并未持续太久。
半晌,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袖轻轻拭干了眼尾,眸中仅剩的一点疲色也消失殆尽。
“看来……这就是裴都统对老臣的考验了!”不过须臾,谢廷眸中所迸发出的精光似是比那初升的日光还要亮上几分:“我谢廷于巡抚之位兢兢业业多年,终是要迎来转机了!”
一个时辰前。
“谢大人。”
谢廷前脚才将跨进二堂的门槛,后脚还未落定,便被身后传来的陌生声音给叫停了下来。
显然,此人的到来是他意料之外的。
但对方可没时间等他反应。
来人怀中抱着两摞文书,已然将其面容给挡了个严实,直至他由侧方探出头,谢廷才知晓这人真实的身份。
正是刚由别院“负重”而来的陈苟丹。
“灾后事务繁多,将军已前往别处督察,临行前剩了些文书未阅,便有劳谢大人了。”
咚——
一声闷响过后,那两摞文书便由对方的怀中卸下,转到了二堂的桌案上。
这堆文书被其环抱而来时,谢廷还未觉着有异,毕竟那人表现得太过轻松。但当文书落下,将桌案砸得嗡鸣发颤的那刻,他才惊觉其分量的骇人。
但当下,不论谢廷此刻的神情如何,接下来会作出什么反应,又或是作出怎样的回复,陈苟丹的脚步都未有过半分的停留。
许是因有急事要办,那人的任务送到了便匆匆离去,再未与立于堂中望着桌上一眼数不尽的文书、眼神略显呆滞的隋州巡抚说上一句多余的话。
“陈亲卫!”
终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廷嗓子略微有些发紧。但对方的步伐极快,似是携着几分功力。
待他快步追出去时,却连目光都无法挽留住那人走时的一点背影。
与此同时,巡抚别院映月居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