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温度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尽,案前的人早已离去,书案上干净如初,仅剩原有的文房四宝,以及几本主人时常翻阅的兵书。
但若仔细观去,却能发现笔架上悬着的一只墨笔,笔杆上竟爬着几道新生的裂纹。
……
隋州城外十五里高山,黑熊寨。
此番再访黑熊寨的队伍比起初次,可谓是壮大了不止一点半点,若非寨主刘厚德也为其中一员,于寨门前等候迎接的燕凌绡及郭行之等人都要以为是做工之事被搞砸了。
山下官府派人来将寨子夷为平地了。
车马仍是停于崖壁外,众人徒步行至黑熊寨前。昨日已向寨中传回了消息,故今晨一早,盼着亲人归家心切的寨民们便也随夫人及二当家一同等候。
男女老少皆有,对着门前的那一线天望眼欲穿。
终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身影,人人皆是激动万分,却迫于寨中的规矩而无法将其尽数展现,只能默默红了眼眶,诉说着心中无尽的想念。
然而,初生之犊又怎会怕那深山间的老虎,还未待归来中的人走近,一声响亮的童声便生生拉下了寨民们心中的那层欲坠的矜持。
“爹!!!”
是一小男娃,他并不似母亲那般持着巾帕掩面抽泣,而是在见到熟悉身影的那刻便迈着小腿冲了过去。
声音在山壁间徘徊不散,显然,人群前方的那道身影停顿了片刻,而后加快了步伐,朝那小小的人儿奔去。
他稳稳接住了冲过来的男孩儿,却还是因心绪的波动而踉跄了几步。许是欲维持父亲的形象,他仅是沉默地将那小身躯拥入怀中,并未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那起伏带颤的肩背却表达了一切。
这一抱,带动了寨中其余孩子们的步伐,也决堤了成人压抑已久的情绪。
妇人们也向前奔跑,再长的裙摆也被她们提起,却又在行至那心心念念的身影前停住了脚步,泪涟涟地打量着自家男人的脸庞,就算因日晒变得黝黑,因做工体型变了个样。
他们也能于人群中找到对方。
老人们脚步蹒跚,却带上了几分的急切,用发颤的手拍着他们儿子的背,早已热泪盈眶,口中不断念叨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燕凌绡站在原地,并未随寨民们一同冲过去,而是默默地望着一步步走至跟前的刘厚德。
但这仅是停留于表面,腰间别着的角号已被她紧紧攥住,发白的指尖仿佛能令她维持住声音的平静。
“回来了?这么久都不回寨子,老娘还以为你……”
“媳妇儿!俺想死你了!!”
她携着关心的抱怨还未说尽,却有人比她更加激动。
刘厚德是个藏不住感情的人,终是见着了他日思夜想的人,心中可没有那么多的弯绕,他连跨几大步上前,直直将燕凌绡给抱了个满怀,再次抬头间,国字脸上挂满了泪痕。
此时的黑熊寨寨主,毫无形象、涕泪纵横地看着怀中的人,环着对方的双手不愿有一刻的放松。
若要照平常,燕凌绡铁定是要将粘在身上的“膏药”给撕拉下来,而后好好地让其背诵一番寨主的规训。
不过今日却不同。
攥紧的手终是缓缓放松了下来,她并未嫌弃眼前人的一切,反倒是用手指将他面上的泪痕一条条拭去,依旧是责备的话,却声音却难得温和了不少。
“哭什么?规矩礼数都白学了?”
“听说你在山下还得了个工长的名头,这般不顾形象,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寨门前的氛围融洽,是亲人间重逢的温暖。
元迟卿和裴衍也默契地并未打破这片祥和,就连初到的凯勒斯一行也被这一幕给震得未发一言。
虽各国的语言并不相通,但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情感却能跨越一切鸿沟。
随凯勒斯上山的不止罗德尔,还有便是昨日城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大胡子巴尔塔沙,以及年轻的随从劳伦茨。
所谓人不可貌相,据说这看起来憨憨的巴尔塔沙行商从未出过差错,甚至还能从其中谋取更多的利益。
劳伦茨则较为沉默,但与程济川这样纯粹的社恐技术宅又有些不同,二人往旁一站,则会发现劳伦茨的眉眼间更多了几分犹豫。
但对方在维滕斯尔王国却是个不可多得的植物学家,装种子的六轮车上那一摞的观察日记皆出自于他手。
无需与亲人说道思念的几人也并非被晾在了一边。
“寨中兄弟们赤子之心,裴大人,迟卿公子见笑了。”
声音的来源是在一旁许久未开口的郭行之,他走近,向二人行了一礼。
而跟在他身后的依旧是一副唯唯诺诺样的黎望舒。
觉察到那两道视线的走向,他行礼后,装作不经意地于旁侧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其与缩着脖子、轻扯他衣袖的黎望舒给隔开。
面上却恭敬依旧,似是什么都没发生。
“两位大人,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