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还有多久才能结束？”说话人的声音明显有些不稳，夹杂着点点喘息。

“一盏茶，换个姿势继续。”另一人的语调显然更为平缓。

“好……一盏茶！”

话音消散，演武场的棵老树后，紧接着发出一阵布料间相互摩擦的窸窣响动。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即便树后的动静如何地引人遐想，四下却无人愿前去查看。

应说是无论这树后发生了何事，都不会有人靠近半步。

不远处，三当家岳德彪赤着上身，手中抄着一根粗木条，迈着大步在方阵间穿梭。莫瞧他步速不快，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比，扫视间不放过一点的细节。若谁的姿势稍有不对，那这木条立马便会落下来“纠正”一番。若有坚持不住、偷懒松懈的，那便得加练，绝不含糊。

随时间的流逝，逐步高攀的烈日终是刺破了晨雾，变得愈发地毒辣。演武场上扎着马步，稳住招式的人们早已是汗如雨下。

即便双目被糊得失了清明，手脚快要维持不住姿势，却仍是一声不吭地咬牙坚持。

巡视一圈下来，这时候可谓恰好，晌午至了，晨训也临近尾声。岳德彪再迈回高台，站定，他抬头确认了一番日头的高度，后沉气高喊：

“晨训结束，弟兄们！该吃饭的吃饭，午后都给俺打起精神来！”

“是！三当家！”

“还有！进出都莫要离老树太近，若让俺发现，加练一个时辰！”

“是！！！”

残缺的树影被阳光寸寸蚕食，演武场内嘈杂的人声渐渐消散，整个空地就只剩下了老树后的二人。

阳光正迎面落在了树后人压腿的身影上，汗水沾湿了他额间的墨发，鬓角间渗出的汗珠沿着柔和的轮廓滑落。练功时翻涌的气血将他的面颊染上绯红。

似是快要坚持不住，他的身体已是有些摇晃。

“十，九，八，七，六……”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接近尾声，元迟卿正一手撑着地，一手朝前够着他勾起的脚掌。即便全身发着颤，他的腿与躯干间形成的夹角也比一开始小了不少。

许是光线太过刺目，他一咬着牙，闭上了眼，口中小声倒数着数，仿佛这样就能令这还剩几息的煎熬过得快一些。

不过，那灼人的日光没有机会过多地去摧残他细腻的肌肤。不觉间，已被另一人的身躯挡了个严实。

裴衍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面前，用宽阔的后背为他阻断了迎面而来的灼热日光。

抱臂时，指节轻敲着的节奏竟与他口中的倒数重叠。

可惜，等待彻底解放中的人再无多余的精力去注意身前人的动作。

“三……”

“二……”

“一！结束！！”

终是报完了最后一个数，元迟卿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本想起身捶捶自己有些发麻的腿，却不想，今晨的“魔鬼”训练早已将他的双腿双脚、双臂双肩累得酸软无比。

比起站起来，他更想两眼一闭，当场躺在这树下。

不过他并未这样做，而是灵光一现，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只因他刚睁眼，就望见了那双熟悉的官靴。某人便当机立断，不再用起身来难为自己，而是催着身体前倾，直直地朝面前人的腿扑去，甚至还借着收回手的力道，顺势将那人的左腿抱了个实在。

成功抓住目标，又觉得距离太远，他还顺势朝前“蠕动”了几下。调整半晌位置姿势，令自己抱得舒服些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真的不行了，没力气了，要走不动路了……”

某人口中不停念叨着浑身无力，但手却将这条“救命大腿”捆得极紧，煞有一种谁来都别想拉开的架势。

也不知是否是因身体累得狠了，这脑袋也不转了。抱着大腿的元迟卿还觉不满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这裴衍的衣摆裤脚左蹭右蹭，将今早上练出的这一脸汗报复性地“还”给对方，毫无形象可言。

一边干着坏事，一边卖着乖：

“裴将军~裴大人~裴师父~~~今晨我可没偷懒！”

“柔韧、站桩、马步、绕圈跑什么都练了！身上实在是酸软得厉害，真的没力气再练了……”

说道重点处，他抬头对上腿主人垂下来的视线，眨了眨眼，又抿了抿唇，配上这一身的狼狈模样，很难不令人心生怜惜。

然而说了这么多，这人却没给他一句回应。

裴衍的沉默不由得令元迟卿心底有些打鼓，也不知对方到底有没有理解到他的言外之意。

久久不见那人出声，他也不气馁，为免今日再受酷刑……

他，豁出去了！

环着那只左腿的手又紧了紧，连带着双膝也夹了上去，似是要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上去。为的就是不让裴衍将他扒拉下来。

就算试图将他扯开，也得耗上不少时间。

够他耍赖了！

“今日的体训就到这儿好不好嘛~”

“明日！明日我一定比今日更加勤奋！今儿练一盏茶，明儿我就练一刻钟！”

能说的都说了，元迟卿再朝那人眨了眨眼，似是想借此让对方感受到自己心中“无与伦比”的诚意。

这下说得够直白了吧？裴衍也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可是又等了许久，仍是不见那人说上一个字。

这裴衍就仿佛当着他的面原地坐化了似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既不将他拉开，也不为他的恳求所动。

目光相接许久，元迟卿却隐约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也不明白是不是背光的原因，此时此刻，他竟觉得裴衍的眸色暗得吓人，令他有些看不清这双黑眸底下究竟酝酿着怎样汹涌的波涛。

只知这目光盯得他浑身都有些发毛。

竟是有那么一瞬，元迟卿觉得身前这人似是要将他拆食入腹。

可怕的念头一生出，就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摇了摇头，想要甩掉脑袋中这些莫名其妙的比喻。

难不成是自己抱大腿的行为触到了裴衍的底线，所以他生气了？

但如今的这番情景，令元迟卿再次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放开也丢人，不放开也没面儿。不过他的臂弯仍是放松了些许，尬笑几声，有些讪讪开口：

“那个，我……”

“今日练到此处，明日继续。”

“嗯？哦哦，好……”

从始至终，元迟卿的目光都未从裴衍身上离开，只觉这人的眸子再度恢复了往日里的淡漠，丝毫不见方才的压迫。

仿佛真就只是因那人身躯背光，令他产生了错觉。

没错！一定是这样！

某人还不忘了给自己洗脑一番：肯定是因为刚刚光线不好，他看走眼了，裴衍这么个品德优良的人，怎么会干那食人族才会干的事？

不想不想。

忽地他又觉着有些好笑，这练功练得自己脑子都开始不听使唤，开始胡思乱想了。

显然，此时的元迟卿思维又已溜至九霄云外了。走神间，压根没有注意表情管理。

于是乎，在裴衍看来，自这人抱着他大腿起，那神情可谓是异常的丰富，可怜巴巴的求情，莫名的乖巧，忽然的惊愕，瞬间的发笑，如常的出神，最后的呆愣……

“……宿主，你现在是在干嘛？”

裴衍不出声，识海内同步观赏“川剧变脸”的系统可忍不住了。要现在不出声提醒，它的好宿主怕是要像块膏药样的，在男主大腿上粘个一天了。

“嗯？什么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