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叶挽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李寒旌却觉得,他是秋煞命定的劫数。
寒夜之中,叶挽星剑指天际,将最后一只秋煞钉死在血月之下。
未灭的妖火在少年周身翻涌,映得他宛如浴血战神。
他站在焦土之上,回首望去。
这座被秋煞肆虐多年的城池,此刻也亮起了零星灯火。
这正是他握剑斩魔的初衷。
记忆里,师父曾对他说:“当秋煞尽数消亡,你便会知晓这宿命的重量。”
他又在阵阵清风之中闭上双眼,好似见到那时仍带着山野间灵气的少年,攥着木剑倔强道:“若这天下需要有人背负,为何不能是我?”
如今,山河重归寂静,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眉眼间却已沉淀霜雪。
吟风剑最后入鞘,残风席卷几片枯叶拂过他肩头,近年来所有厮杀的残影也在心头掠过,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掀起波澜。
“该回家了。”叶挽星仰头望向虚空,轻声呢喃道。
他转过身,脚步带着前所未有的轻盈。
归乡的路在晨雾里延伸,终点便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的家,还在那里,等着他。
而远在栖梧镇的李寒旌,也与百姓们一同看向那轮正在逐渐褪色的血月,这才惊觉——
所谓劫数,既是苍生的救赎,亦是少年自己的修行。
……
临近春天,叶挽星收到了一封鎏金请柬。
诏书三日前便到了驿馆,明黄色绸缎上墨迹未干,皇帝称要以“万民之宴”犒劳他荡平秋煞的功绩。
他本想推辞,却被传旨太监一句“城外百姓已备好万民伞,都盼着能见您一面”堵了回去。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雕梁画栋间酒香四溢。
叶挽星跨过白玉阶,闻到了这美酒佳酿的香气,眉头微蹙。
席上的人群华服锦簇,贵女鬓边嵌玉,朝臣玉带环身……他终于了然,所谓“万民”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谎言。
无趣至极。
“叶少侠当真天人之姿!”
三品御史举杯凑近:“此等功绩,便是如今的守国将军也望尘莫及!”
……哈,守国将军已是耄耋之年,连剑都举不动了。
话音未落,满席附和声此起彼伏,酒盏频频相撞。
叶挽星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滋味灼烧喉咙,也浇灭了他那一腔热忱的心。
他刚要起身告辞,一位将军来至身侧,拦住了去路。
那人腰间悬着的螭纹玉佩与皇帝所佩同出一辙,显然是皇室宗亲:“听闻叶少侠尚未婚配?本王认识不少佳人……”
叶挽星懒得听这些,直接比出“打住”的手势,欲转身离去。
“请问您的家乡是哪里?”
忽然,醇厚的男声自远处传来,第二次打断了他的动作。
叶挽星侧目,见锦袍玉带的中年官员半倚在座位上,眼底笑意却不达分毫。
满座宾客瞬间屏息,杯盏相碰的声响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那股美酒的醇香再次袭来,他有些苦涩地想到漏雨的草屋,一年四季都有挥之不去的发霉木头味儿。
真是讽刺的对比啊。
他喃喃道:“栖梧镇……”
中年官员抚掌大笑:“如此宝地!本官近日得了批南洋进贡的檀香木,正愁无处安置。”
他抬手示意侍从捧来礼单,用笔圈出了“修缮学堂”“铺设官道”等条目,刺得他眼疼:“待明日,我派人启程,定叫贵乡焕然一新。”
……怎可能会实现?他方才为何要答话?
这群人,从来不知民间疾苦。
即便秋煞入城,他们也能躲在高墙深院之中饮酒作乐,等着他这样的江湖义士千里迢迢前来除魔。
席间纷纷爆发出谄媚的附和声,叶挽星却忽的扯出冷笑,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灌下。
酒水顺着下颌滴落,洇湿了衣襟……以及那染血的剑穗。
……
多日后,叶挽星踩着山涧的青石渡水,腰间的吟风剑莫名其妙开始发烫。
冰凉的溪水漫过靴底,带来阵阵凉意,也使得剑柄传来的灼痛越加明显。
……这是秋煞逼近的征兆。
他攥紧剑柄,心里泛起无端的不安。
越靠近栖梧镇,这种预感越强烈。
林间本该欢鸣的山雀没了踪迹,周围的草木也渐次枯黄。
许久之后,栖梧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叶挽星的脚步却顿住了。
天空本应是暖橙色晚霞,此刻正被浓稠如墨的乌云所吞噬。
不是乌云……那团黑雾还在翻涌蔓延,边缘泛着血红,是魔气啊。
吟风剑“嗡”地出鞘,剑身上瞬间显现出幽蓝光芒。
镇子逐渐被黑雾笼罩,叶挽星回想起了临行前的场景:家人与百姓站在大门前向他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