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些白幡花圈又是怎么回事?”杨慕疑惑发问。按理说,遗体不是该按程序送到分局,分局检验定性,家属无异议,开具死亡证明,然后直接转到殡仪馆。就算吊唁,也该在殡仪馆,不是在这里。至少不该有这么多,还是大姐嘴里说的根本没人管。
居委大姐放下手后,又颇为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唉,这事不是被弄到网上了吗,好多网友看到后就在出事的楼下摆放花圈鲜花,有些是自己过来放的,有些是网上下的订单,外卖跑腿送过来的。我们既不能给处理掉,也不能让风吹得到处都是……也是巧了,正赶上台风要登陆……”
她感叹了一句,接着道,“就只好原地固定放着,等着热度慢慢过去。刚刚在屋里忙活,也是看见狂风震得窗户哐哐响,就想问同事那些…处理得怎么样了。”
因为事发突然,来得只是原先盗窃案的经办民警,不是这两起命案接警民警,路上才听闻完整经过,此刻也脸色有些难看地点了点头。其中一人问:“杨支队,您看,我们现在还上去吗?”
“楼上乱糟糟的,”居委大姐连忙劝道,“人来人往情绪都激动,怕你们上去容易起冲突……
杨慕轻轻摇头:“我们上去添柱香。”
居委大姐也没再劝:“行,那你们跟我上来。”
??
何从遇再度推开办公室门时,那个姿态放肆的不速之客总算醒了。
吴执顶着一头乱得堪比台风过境后的鸟窝,正饶有兴致地打量桌上那只鞋盒。以他那旺盛的好奇心,终究还是没忍住打开看一眼,但也仅止于此,没有进一步翻动,只是转着身子绕圈式打量。听见开门动静,他开口便问:“遇哥,你要去出席什么场合?整这么正式一双鞋?”
“给你的。”何从遇心底又掠过一丝不自在,竟然庆幸助手程立已经下班离开。他借着转身整理文件的姿势背对吴执,轻声道,“别穿你那双人字拖上庭。”
吴执下意识低头瞟了瞟自己脚上的黑色人字拖。这要是别人这么说,他吴小爷绝对当面怼回去。但这是遇哥,他的遇哥,怎么说他都乐意。而且说什么他都乐意听。而且……
吴执发现自己像是刚学说话的孩子,注意力总是滞后地捕捉到句尾的几个字,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前半句的含义——这是给他的?!
他还没来得及表达震惊,似乎有些等不住的遇哥已经道,“定制的,试试看合不合适。”
话是这么说,可真要不合适,似乎也没办法。而且也来不及。何从遇只能暗自祈祷,自己这些年法医职业生涯练就的对尺寸与骨骼结构的精准目测,这次同样没出错。
吴执的震惊瞬间被后半句里的两个字盖了过去,实在没绷住笑出声:“哈哈哈哈遇哥,您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定制’啊?本人不出场,咋还能定制的说?”
何从遇转过身,竟然很认真地回了句:“那你不就知道了?”
依着吴执的性子,大概率会直接拒绝,甚至觉得他多管闲事。他始终理解不了吴执对人字拖那份近乎执拗的偏爱,但自己也有执着之事,所以能懂那种执念。这种擅作主张地干预,实在谈不上多礼貌。
“那我现在不也知道了?”吴执反问。他其实明白遇哥的意思:如果本人到场量脚,惊喜就不存在了。或许吧,至少他愿意这么解读。
“那不一样。”何从遇语气坚持。
“好吧。”吴执不再纠结,随手拎起一只鞋。他吴小爷从前好歹也是津关鼎鼎有名的风流公子哥儿,识货得很:“遇哥,可这……也太破费了吧?这牌子可不便宜啊!得顶你半年工资了吧?”
“不到,五个月零三天。”
吴执不由失笑。他的遇哥还是这么实诚和……较真。就跟身高似的,他说遇哥有一米八。遇哥每次都认真纠正:是179.32。他也爱拿这个逗他。
“遇哥,您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会想以身相许的……”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厚待,吴执有些招架不住,又滑回了他惯常那种玩笑混合着真心的应对模式。
“别闹。”何从遇打断,转而问道,“七年之后第一次开庭,会紧张吗?”
吴执本来脱口就要说,对他这种人来说,这种紧张就是兴奋剂。可何从遇紧接着补了一句:“我可以去旁听。”
到了嘴边的话猛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紧张,紧张死我了。您可得在下边好好给我加油鼓劲。没您在场打气,我可能要吓死在法庭上了,那传出去我津关名嘴吴小爷的脸还要不要了?”
何从遇无奈地摇头:“我会去的。”
吴执二度震惊到失语,转瞬立刻回过神——绝不能留给对方反悔的机会——换上那副黏腻的调子:“我就知道遇哥您最好了~”
“行了,别贫,我还要忙。”
说是要忙,其实已经是深更半夜。就算是工作狂一如何从遇者,也不再忙碌了。
其实也没得忙。
由于他那一个月的“强制休假”,法医室工作已由副主任何晏平在全面接管。
他回来后也还是只负责着七组的案子,其余一概没插手,也就何晏平时不时找他签个字。他也在想,干脆退位让贤,将何晏平扶正,自己安心泡在一线做解剖。
行政管理对他来说,确实是强人所难。
吴执听到这明显的逐客令,也没继续赖着,急忙合上鞋盒抱在怀里:“遇哥您忙完早点休息,我也回去休息了,今晚养足精神,明天好大显威风。”
何从遇只是轻轻点头,坐回办公椅,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白珽那份检测报告。
吴执转身往外走,门快关上的时候,又探进半颗脑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您可千万得来啊,要是不来,我就吓死在法庭上给您看。”
何从遇侧过头,低低应了一声。
吴执心满意足地离开。
走廊多了个又蹦又跳的二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