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沺恬伊恰恰是那个关键的缺口,正如同砸碎墙壁的大锤,即便先前已经使用了很多次小锤。
人总会在一瞬间崩溃,安静的,无声的,尖锐的,剧烈的,暗沉的,张扬的,温柔的,刺眼的……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记得脑袋沉沉的,闷闷的,又晕又模糊,心里全都是沺恬伊浑身斑驳,狼狈不堪的凄惨模样,那万分哀切的样子和她在圣诞节聚会上跳舞时活泼的身影共同浮现,两幅画面重叠,但无论如何都不相融。
似乎原本就来自于不同的个体,双胞胎也到底不算是一个人。
顺而,他脑袋里又浮现出了沺恬伊从前乐观开朗的模样,她在造型课堂上夺冠的娇容,在天台上跳舞安慰他的纯白色笑容,似乎海天之下一只代表自由的鸥鸟,还有她在人群中,在大雨中,在镜头前面,翩跹连连,似乎蝴蝶……
以及那清柔好听,花朵般芬芳还微微能够醒神的声音,医生说,她的声带撕裂稍微加重了,虽然程度不至于像腿上那么严重,依稀能够发出沙哑的声音,可如果继续泛滥她自己或者背后的人任意妄为,那么失声不过是迟早的事。
也就是说,公司真的在想方设法弄死沺恬伊,她现在已经跳不了舞了,很快歌曲也没办法再演唱,等到病毒腐蚀了美好的容颜,破败不堪的身体继而彻底被客人们腻嫌,青春的价值清底近零,之后等待沺恬伊的会是什么,可想而知。
尹煜佑闭上眼睛,感觉脑袋很胀,很痛,眼睛和鼻子酸酸的,牙关发麻,控制不住地颤抖,好像得了痴呆症。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要生气还是想要哭泣,很多情绪冲撞着他的神经,理不清,发泄不了,弄得他很混乱,也有些疲惫。
他不敢想象,一束光从明亮到绝望,白色被完全染黑,从毫无瑕疵到另一种极致,这中间究竟经历了什么?
阴阳极互换需要相当巨大的磁力。
而那对于人类来说是艰辛的博弈。
是什么样的罪恶杀死了圣人耶稣?
人类明明是再弱小不过的动物。
书生凭什么污蔑了帝王与无辜千年?千万因果只赖一点红颜?
却千万人信服之。
世人信佛不信我。
在尹煜佑心里,沺恬伊一直都那么坚强,却又一直是破碎的,凡是他所回忆起来的,零零碎碎也好,断断续续也罢,这些画面是如此的连贯,因为核心都是她,然而,却组不成一条完整的底相,因为其中的割裂太大了,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在半年内经历的。
如同被带走之后,前后判若两人的孩子。
于是,片片散落的完整回忆变成了锋利寒冷的月光,成为死神的执刃,将他脑子里的沺恬伊切割得支离破碎,也将他的安然瓜分瓦解,以零度以下的“炙热”消融殆尽。
阴阳两极相似相生,死亡也存在着温度,只是,人类无法察觉。
正如同我们看不到花儿献给昆虫的礼物,听不到蝙蝠流浪于空中时,生生而不息的孤独吟唱。
因为,我们是向阳而生的作物。
天使庇佑之下,属于神的孩子看不到恶魔与鬼魂很正常。
因为妈妈会在遇到不雅或者败坏的画面时,率先堵住孩子的眼睛。
爱为无私。
那些完全破碎,又分明完整的画面让尹煜佑忽然感到很迷茫,似乎一下子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他的脑袋更晕了,双脚几乎站立不住:
撕毁那娇艳花朵的刽子手,究竟是她背后那口巨大的,无力抵抗的,无法逃脱的,漆黑不见底的深渊,还是其中不断腾跃,獠牙毕露,时刻散发风鸣的怪兽?
或者是那群在深渊口,阳光下,明明在微笑着,身上也有活人的温度,手里拿着面包与金币,整个人散发着名贵的,属于“阳光”的芬芳,如同花朵一般柔软,却冷漠着袖手旁观的绅士们呢?
杀死她的青春的,是他它还是他?
它属于野兽,他属于绅士。
中间,是不是有一个他它?
就像泥巴。
或许,恰恰被经历的时间,已经是那它他它。
可即便拥有野兽不纯粹的特质,美术生依旧含有世界上最睿利的眼睛,或许在眼眶中,或许在心里。
因为艺术本身就像花瓣,是天然纯洁的证明,否则,无法为它,以花消哗作画杀。
他是其中的顶尖,最纯洁,也最黑暗,最无辜,也最可恶,明星败类,大宋颓态,光影等恒。
因为他就在边缘处,谈笑风生,不顾她声。
真的不知道吗?尹煜佑扪心自问,他感觉良心在狠狠皱缩,一下一下,被拷问捶打,又战栗发麻。
他看得清,缘于一双清粹的眼睛,又缘于自身正是如此,所以知晓皮囊与肉质,糕点什么馅儿,明白公式内部的套路,钟表匠最懂机械钟。
绅士的衣装下必定包裹着禽兽,否则,人类就是悖论,因为我们无一例外,全部来源于同一种野蛮的状态。
是异种一源的兄弟姐妹,否则,便不会居住在同一颗星球上,被称作是同一个物种。
花皆来自于土壤。
而大地上的土壤不分彼此,全部叫作“盖亚”。
我们自封,认命而又不甘,赖土壤以生存却又妄图崛起,将那变成蓝图。
尘埃也是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