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要找个人替代自己，还是收敛恶性好好做“人”，那都不在自己的涉猎范围内了。

太阳不照阴间。

这头，一听派对的名字，任东未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他阻止过，着急过，红眼过，可是飙发了，骂泼了，脸臭了，怎么样都没用。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凡尘叫不醒装睡的人。

不过，其实，在努力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做的那些注定是无用功。他是混蛋，可是不彻底，否则他就学学孔峻熙，掐着别人的家人来威胁了，这一招百分之百奏效。

而且这颗重磅炸弹刚刚被丢出来的时候，他就立刻弄清楚了一件事：这个小崽子不会回头了。

人无法随意出入地府，因此但凡做了决定，便是此生唯一的一次。

任凭别人怎么周旋也无法阻止。

类似于俄耳甫斯仅有一次的机会。

所以，他现在看着这个“孩子”来跟自己做最后的告别，还准备了很多东西，一举一动异乎寻常的贴心，他的心里其实相当复杂。

灿灿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他该的，也是他欠他的，突如其来的温柔让他又惊又喜，又愁又怕。

最近这段时间，他忍住心里澎湃汹涌的欲望放过了他，希望他好好养身体，没想到自己少有的一丝良心发现反而任由他继续堕落了，竟然从阳光底下飘去了地狱深处。

那道门槛，他拼尽全力拦了一年，竟然还是没能拦住。

任东未悄悄叹了一口气，看着灿灿认真为自己忙碌收拾生活的背影，老男人没有能忍住，心里的酸涩冲上头，挤出土壤变成了无根的花，眼泪即将滴落，为了不被看到，他匆匆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折回厨房里，动作隐隐透着狼狈——

因为他将咖啡杯碰撞出了很响的声音，而这个人除非是故意的，否则在上流社会待久了必要的素质不会丢弃，一条狗被豢养的时间长了也知道进门之前要擦脚，更何况是人。

灿灿无暇顾及，准确来说，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明白，人与人之间有时候需要一些距离，一堵墙。

这无关厌恶与喜欢，基本的礼仪是必不可少的，是让人成为尊贵的“人”最关键之处，如同炖粉藕需要的高压锅。

这条道理源自于爷爷，他从小便被教习，而后来的比喻则是叔叔带回来的，当时一同被带回来的还有长沙的桔皮鸭。

爷爷为此敲了叔叔一拐杖。

为了整治他的“放浪形骸”，“带坏小辈”。

但是这种惩治本身就是一颗甜甜的姜糖，不坏牙，只暖血。

当时，他身边的氛围是轻松快乐的，而现在……酸涩，滞胀，臃肿而又病态，似乎水肿的病人，似乎一间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嘈杂，平静，混乱，就这样挤满了患者的病房，立体的格尔尼卡，沉默吞噬了所有轻盈，代替一切成为基底。

这栋建筑注定会化作坟墓，那也是最终的繁华落寂。

大唐至盛为至远，暗发至颓，形容枯槁一夕之间也。

秦始皇陵拥有世间的一切，唯独缺少了至关重要的生机，因此它里面又是什么都没有的。

吃腐败的食物饱足的同时拖垮了自己。

釜底抽薪是倒向的公式，败材也。

回到厨房里，任东未直到将咖啡杯放到流水台上才冷静下来，泪水溢出来，亮晶晶的，将污浊洗干净一丝，却不尽然。

因为他已然是淤泥，不受风叶白。

老生多顽固，冷烙饼最费牙。

泪不入杯盏，爱不至磅礴，甚至不达可见度。

可是，刚流出来的时候它依旧清澈，根源无为至混沌，至纯洁。

阴阳至极，至极无极。

任东未努力填塞自己一些别的来维持大脑的立体，勉强健康，如同喝咖啡续命的早八党，有些崩溃在悄然无息之间，不如说，安静才是最可怕的绝亡。

因为神佛一指，世间荡然无存。

他告诉自己很多事情，其中一条关于面前的咖啡：灿灿爱喝甜的，他的这杯咖啡里刚才忘记了加糖，对，是忘记了……不是故意想把他勾引到厨房这种小地方做些别的。

他理智地崩盘，安静着溃乱，如同第一次做蛋糕的理科学霸，只有表情依然整洁。

稍微整理好自己，他打开橱柜，里面摆着两只雪白的罐子，罐子的个头很大，几乎有一颗足球那么高，一只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宽。

它们被认真封了口，白瓷表面擦得干干净净，甚至在反光，跟脏乱差的屋子截然不同，好像贫民窟里那些脏兮兮的小孩子，一双眼睛却雪亮晶莹，似乎宝石。

其中，装满了他自己做的牛奶糖，没有任何添加剂，因为外面的那位大少爷很喜欢吃甜的，但是平时又为了保持身体健康，忍耐着克制着口欲，忍得很辛苦。

也就只有在自己身边，被折腾得狠了需要补充养分，他才会以此作为借口打开阀门，狠狠灌自己很多糖，一次吃够一个星期甚至半个月的量，每每几乎干掉大半罐子，甚至一整罐子，程度惊人到任东未一度觉得他会坏掉牙齿，还打趣他自己可不亲龋齿和敷了泡泡膜的人。

那种时候的灿灿，才勉强露出一点小孩的样子，淘气，放肆，不顾后果，元形崩坏，如同畜养的马，每到周末才能被打开栅栏，恣意奔跑一回。

而且，这位少爷的要求还出奇的吝啬，糖必须是纯天然的才行，不是纯天然的他不吃，甚至会丢掉，哪怕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