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地用力捶了船舷一拳,继而举起兔子被紧紧攥着的那只手,欲语还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将对方白皙的手腕捏得通红,一圈跳脱的颜色印在上面,仿佛被烧红的铁块烫过,又似乎是晨曦媚阳,颜色刺目而分明。
他的心软了一下,那颜色……像尹煜佑此刻的眼,像他暴躁不安的心。
而这份烦躁闷愤究竟是因为所属物被侵犯了,狼感觉自己受到了无礼的挑衅,还是仍然存留为人的部分在作祟,良心娇吟着想要保护善良?不肯折断花朵?
像开着挖掘机进攻羊村的红太阳,凶神恶煞,残忍可怖,却为了一串蚂蚁而停留不前。
他分不清,也不敢问。
孔峻熙其实是个胆小鬼,只是伪装得很强大。
他深谙自己的斤重,但凡是个真厉害的,便不需要放任小羊来这种地方练胆长膘,刚才还可以顺手便捞出那另外的两个人。
说实话,他自己也很矛盾,既希望他们从此销声匿迹,世界上便永远少了两个劲敌,两个潜在的对手,两个难缠的番邦,他便可以如同蝴蝶畅快翩跹,再不用担心风来,同时也有些不忍心,恻隐着然不死,希望作为人的他们能够好好活着,不要发生什么意外和波折。
因为他心里清楚,善良的人值得。
花配得上芬芳诗意,而诗意是它的安逸。
他是黑白混沌的一口神痰,性质难以被界定,如同掺了果汁的低度数鸡尾酒,究竟算是酒还是饮料?
神不清楚,佛不杂语,它不明白。
它=他。
神偶尔没素质的时候,自由一瞬间,痛苦杯中恒。
强大必须伴有约束,如同为了繁衍而雌雄搭配之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尾音在颤抖,但是并不明显。尹煜佑的情绪恰好倾颓成了一片废墟,连自己都理不清,因此也无暇顾及瑕疵。
迟到和忙碌的人没空欣赏朝霞,甚至来不及嗅一嗅小吃摊的饭香。
孔峻熙没有松开手,只是将他的手腕按在了船舷上,像是战士打靶,必须全面控制。
他的眼睛也红了,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受到心里杂乱澎湃的情绪冲击,皮薄而越发,汹汹摧崖软。
暖天拱懒种。
那神色不凶,不冷,有些燥,却也不柔和。
这便让尹煜佑看不懂其中的味道和成因,似乎诡异的天气,难倒了地面上的气象专家。
不过,他觉得对方一定是在生气,不可能是心疼,因为没有必要,也达不到。
他们不是那种亲近的关系,亲人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同伴……勉强算是,这还不算亲密。
很少有人会跟第一次见面的人接吻,在“正常”的范围内。
“那些人很不好对付,因为每个人的身份都不简单,随便哪一个动动手指头,或者是递出去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们这些草根以后的人生是顺遂还是蹒跚。”
孔峻熙的声音沙哑,吞下了过量的情绪之后,他的喉咙肿胀着,有些痛,“别看我这样,其实也没有什么自由和选择权。”
尹煜佑露出了困惑的眼神。
“刚才之所以能带你出来,不是因为我红,更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在背后支撑我的几个甲方身份贵重,他们才肯让一点面子。”孔峻熙低下头,有些不想面对这个现实,尤其是在自己在乎的这只小羊面前。
对于自尊心很强的主人来说,被宠物和牲畜安慰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像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吊车尾完败的学霸,骄傲和自信瞬间殇折。
“明星算什么,抛开俗世喧嚣的烟尘看本质,这些人才是人世间真正的明星,闪耀,刺眼,有钱有权利,能够随意影响周围人的光芒暗灭,伸手一指便拨弄了其他人的命运。”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察觉到他敏锐却尖酸的情绪,尹煜佑放低姿态,小声地建议,“可我觉得明星不是这么定义的,它不能只凭物理来决定,就像一个学生的品质不依靠分数划类。”
心脏被轻微触动,如同屋子里饥饿的兔子嗅到牧草的香味,心门便打开了一条缝。孔峻熙的眼神一松,无奈而真实的神色趁机钻出来,像是石头缝隙里开出了花,鲜艳夺目,妖娆,刺红,恰比衷心降尘,夕阳滚落九尺涧,却不染一身妖灼灼,还是无与伦比,帝王之冠,喧嚣众生不败真富豪。
就像外面的声音丝毫影响不了这船上的人。
污浊黏腻的泥土弄不脏完美无瑕的碧玉。
“断头铡落下来的时候,可不会因为你是国王或者诗人就停滞不动。”孔峻熙苦笑一声,“我是想说,在这些拥有绝对权力的人面前,即便是我也没有应付的办法。我跟你们一样,不过是蝼蚁,只是幸运的被别人镀了一层金,看起来更加闪亮一些,其实依旧毫不起眼,不值一提,依然是可以被轻松碾碎的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