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尘能有什么价值?”
他自嘲,“哪个变态会闲到养跳蚤?!”
接着,他又自发续上答案,“除非团结起来,才能有得一拼,比如尘土攒成的城墙。守卫一座城需要全体人,无数人,一起出力,辛苦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堆叠,抱团,结合,最终,分子成巨量。”
他感慨一声——
“公式只有这一条,也只能是这样。”
尹煜佑能理解这些话,他眼睛里的疑惑逐渐散开。
孔峻熙注视着眼前人的神色,心里谨慎又游刃有余地掐着分寸,依据对手的状态随时变换招数,自顾自往下说,“还不只这样,不只是因为我背后的那些甲方……”他想戴个文明面具,装一装一贯的绅士形象,想了想,现在似乎没必要那么严谨,可以稍微放松一些,还显得更加真实。
而真实的最动人。
“……那些金主。船上的人身份几乎可以和我的金主们持平,想要把被那群饿狼看中的你换出来,空手可做不到。”
“……这!”尹煜佑猛地抬起头,他被惊吓到了,这就代表,留在里面的灿灿和恬恬……
如果说直到刚才他还抱有侥幸,觉得或许他们两个会幸运一些,能够逃过一劫,毕竟自己尚未见识到真正黑暗的一面。现在这糟糕的消息却被突然实锤了,重重的,不容置疑的。
他的心沉沉坠落下去,尹煜佑突然变得听不到自己理智碎裂的声音,只觉得,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光依然存在,只是变得好模糊,他能感受到的唯有庞大到几乎麻木的悲痛。
那是佛的真言。
而最可悲的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过分弱小。
面前的这道光刚才也说了,他同样是个弱小的人。
他的眼睛涣散开了,不再明亮,不再美丽,如同被蜘蛛网和灰尘覆盖的老房子和木地板,光泽尽失,想要恢复需要费一番工夫,经过专业的修缮功课。
一般人做不到。
茫茫中,飘渺中,孔峻熙的声音似乎穿过山谷的鹿鸣和猿啼,断断续续传进来,像是小小的工匠,无力地拨开他迷雾浓厚的心。
可惜,滴水救不了垂死的花,观音的甘露世间难寻,那明明是最普通的甘露——
所以,佛为假,心本真,苦难辞,镜月圆。
假辞,假慈,真慈音,声不达济,佛不入五谷。
神不亲尘。
光阴如梭,织布裹道,还得靠自己。
“我和他们一起出面才保下了你,你可是个大工程,需要三方协力才能完成。”他一一介绍,“我背后的大佬们,我和沺恬伊,还有我们刚才的那三个人。”
尹煜佑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灿灿,沺恬伊。
看兔子已经被麻痹了,俨然丧失了逃跑的意志,孔峻熙满意地松开他,他双手插着兜,转过身去吹海风,让那清爽的咸扫干净自己脑子里的污浊,好使理智重新恢复正常,无用还败坏的感情退居下限。
只待需要时应召入京,似乎被赐了封地的王爷。
他的声音也变得轻盈了许多,像是打开窗户的屋子,瞬间闷热的统一感被破坏,新鲜得从,一隅盛妍,璀璨至极,“我刚刚真的很生气,在你要重新回去的时候。当时我差点就没有忍住要冲你大吼,再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微微回过头,挺拔的脊背和上挑的风眼化成一把竖立的勾,那是死神的银镰,锋利冷酷,不近人情,这分明出自一个人的身上,一个有“温度”的人,这是悖论,所以,孔峻熙是悖论。
可惜迷糊的人不辨别方向,饥饿的人认不清好坏良劣。
“在这里,乱来是会出大事的,刑事案件那么重大的程度。在刚才那种场合,结果不只是失身这么简单,你要是不走,那里会死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感情,平到发冷。
镰刀毫不犹豫地斩下来,斩断了尹煜佑的麻木,他震惊地抬起头,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垂着首,欲假半遮面,不想面对现实。现在,那双焦糖色的眼瞳活了过来,正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仿佛瑟缩的胆小灵魂。
那是他的灵魂在呐喊。
孔峻熙的声音却四平八稳,甚至于到了残忍的地步,绝对的零度就是死亡,或许比死亡更加可怕,如同天生的盲人所见识到的“黑”,如同宇航员看到的,没有光的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