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还未开起来，沈昭昭先搭给殷洪盛一百两。
可她愈发觉得这钱给得值。
自那天以后，殷洪盛汇报得仔细又勤快：礼部尚书大人新添了爱妾、兵部公子赌输了祖宅……朝堂江湖的风吹草动，如风一般就入了她的耳朵里。
雅间内，沈昭昭端坐主位。她轻轻将面前的三杯茶盏放在柔软的丝绢垫上，静待今日的贵客。
殷洪盛躬着身进来，双手捧开一包锦缎裹着的茶叶，他小心翼翼地拆去厚厚的包装，递到沈昭昭面前。
“东家您瞧，”知道沈昭昭今日宴客，他忍不住邀功，“这是楼里最好的茶叶，白鹤茶！”
沈昭昭垂眸扫去，见摆出的芽叶面金黄，外层裹着一层绒绒的白毫，宛如莹莹白玉嵌于金中。
她虽不精茶道，也一眼瞧得出盘中茶叶根根饱满挺秀，皆是精心筛拣过的上品。
沈昭昭捏起两根，在手中捻了捻，又放到鼻下细闻。一阵清香传入她的鼻中，令人顿时神清气爽。
殷洪盛对此茶的来历娓娓道来：“这茶可有说法，有位白鹤真人自海外仙山寻得此株茶苗，冲泡仙茶时，但见白气袅袅中一只白鹤冲天而去，风雅无双~此茶因此才得名白鹤茶。”
“嗯，的确是香的。”沈昭昭露出满意的笑容。
得了沈昭昭首肯，殷洪盛趁热打铁：“今儿戏台上专程排了《村夫游园》，看过的客人没有不笑到肚疼的。三位小姐既是贵客，茶要最好的，戏也需得趣儿。”
沈昭昭轻轻颔首：“有心了。”
她心中对殷洪盛少了几分防备，第一次交给他任务，既是关照也是考验，做事细不细致，用不用心，一看便知。
“叮——”
隔壁房里忽然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殷洪盛吓了一跳，接着就欲去看。
“我在那房里做的点心。”沈昭昭不动声色地抬手拦住他，“时辰到了，你下楼迎三位小姐去。”
“哎，哎。”殷洪盛连声应了，带上门往楼下走去。
看殷洪盛走了，沈昭昭才松了口气，她直接将烤箱定了时，却忘了提示音这回事儿。
现代的电子音，的确听起来有些突兀。
万客茶楼门口，饶是三位大小姐换了便装、绾了寻常发式，一进门还是被好事之徒瞧了个正着。
“哎——那边三位小姐，生得真俊！”
“可不是，好多看两眼，若是坐在我旁边就好了。”
“那位穿藕色的，瞧着像是……”
有个胆大的摇着折扇就要跟上去，却被殷洪盛一把拦在楼梯口。
殷洪盛脸上堆笑，身子却像一堵墙将楼梯死死堵住：“孙公子，这三位是楼里的贵客，将二楼包场了。着实对不住，给您桌上送份果脯可成？戏马上开场，再不回去可要错过了！”
他几句话，连哄带劝，愣是把人劝回了座位。
“沈老板，深藏不露啊！”心直口快的毕迟燕咋咋呼呼，一把推开雅间的门，感慨道，“上次见你还是在那个小面摊，想不到转眼间，你竟将万客茶楼收入囊中了！”
毕迟燕生得英气，穿一件玄色劲装，大马金刀地坐了，自顾自斟了杯茶，仰头喝下，不知来不来得及品着其中的滋味。
沈昭昭无奈一笑——这小姐比上次更放得开了！
看来人是关不住的，越不许玩心越野！
“嘘——”杜苇猛一把拽住毕迟燕的袖子，声若蚊呐，“小声点，咱们是偷跑出来的，若叫府里的人抓回去，这难得的一日自由可真没了。”
她小心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无人跟来，才抚着胸口坐下。
沈昭昭笑着安慰：“杜小姐放心，二楼绝不会有人打扰。过会儿吃完我安排辆马车给你们送回去。”
杜苇感激地看沈昭昭一眼：“多谢！”
“昭昭，你说的那个‘泡芙’呢？快端出来让我尝尝！”洪岚兴冲冲追问，沈昭昭信上言之凿凿地说，她做的泡芙比谷麦集的点心还好吃上几分。
于是她赶紧约了好姐妹来茶楼品鉴一番，平日里她也听说过万客茶楼的名号，只是身为大家闺秀，对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又好奇，又难免生出几分害怕。
如今沈昭昭成了这里的老板，洪岚便可无所顾忌地来去了！
“洪小姐别急，先口喝茶。泡芙得现做才好吃，等戏开了场，你们看着我再去调内馅，这样也不耽误事。”
沈昭昭笑盈盈地执壶冲茶，滚水注下，三起三落间，叶片在水中根根立起，旋转飞舞如蝴蝶。
汤色上袅袅白烟升起，竟真凝成一股仙鹤的形貌，却又在须臾间散去。
三人定睛一看，滤出的茶汤明净透亮，甜如蜜色，不禁心生欢喜，赶紧尝了一口。
清醇甘爽的茶浸没了舌尖，令人不自觉放松下来，沉浸在此刻的香氛中。
“哐当”一声锣响，台上丝竹声骤起——《村夫游园》开场了。
两个伶人一登台，满座便哄笑起来。
只见村夫扮相的背着个又大又破旧包袱，包袱上还露着半张干硬的炊饼。
他走路如猴儿般夸张地一步三晃，东张西望，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村夫开口念白：“离了村庄，进了城廓。眼也花了，腿也哆嗦，这青砖地，滑溜溜的，险些儿摔了破砂锅。”
他媳妇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压着嗓子：“当家的，你慢些个走，仔细脚下！”
“你看那池里，红汪汪游着一圈甚么？哦，大鱼！”
“那是人家养的锦鲤，看景的。”
“鱼不就是吃的？这般肥大，够咱家吃半月！快拿钩来，快拿钩来！”村夫挽袖，作出要下水的模样。
妇人忙劝：“罢么！仔细主人家打你！”
“打便打，吃饱了再挨，也值个！”
忽然，侧台一个家丁打扮的持棍追而上，抬手要打，村夫抱头撒腿狂奔，包袱里的饼撒了一地。
见村夫又贪嘴，又狼狈的模样，台下顿时笑倒一片。
雅间里，三位小姐也看得乐呵。
毕迟燕拍着桌子直不起腰：“那老东西贪嘴，该打！"
杜苇拿帕子掩着口，边笑边喘：“我说……这戏本子是谁写的，惯会乡下人寻趣儿……”
洪岚抿嘴压着笑意，鼻子却被一股热腾腾的香甜味道抓了去。
她往门口一看，上沈昭昭端着只木盘回来了。
盘里卧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看着干干巴巴，棕黄油亮，表面层开细密而随意的纹路，活像几个烤过了火的“糊馒头”。
刚才趁众人看戏的时候，沈昭昭默默到了隔间。
烤箱尚有余温，她拉开烤箱门，仔细取出了烤制好的泡芙壳。
轻闻一下，黄油香与麦香便交织着往她鼻里钻。
沈昭昭拿起一个泡芙壳检查状态，她先用指尖弹了弹，嗯，脆而不掉渣，薄厚刚好！
冰凉浓稠的奶油，均匀分为四份，掺进不同口味的配料再填入裱花袋中。
一份挤入清透的加糖鲜柠檬汁；一份拌入捣碎的红艳艳的草莓酱；一份筛进微苦碧色的抹茶粉；最后一份只加经典的香草糖浆。
不一会儿，四个裱花袋就被灌得满满当当，沈昭昭将它们各自扎紧，再寻到底部用于填充内馅的小孔。
她捏起一只泡芙壳，花嘴对准底部的小孔，手腕轻轻一压——奶油便“咕”地一声涌了进去。
原本空空荡荡的壳被一点一点灌实，一个个巨大而甜蜜的硬壳泡芙泡芙便成了样子。
“尝尝吧。”沈昭昭把木盘推到三人面前。
洪岚早已按捺不住，她顾不得矜持，抓起随意抓起一枚就往嘴里塞。
大半年没吃过沈昭昭的手艺，洪岚可太馋了！
“咔嚓。”泡芙的外壳应声而碎。
紧接着，热乎乎的麦香脆壳和冰冰凉凉的草莓奶油顿时撞了个满怀，一口之中冰火两重天！
洪岚整个人都怔住了，眼睛越瞪得滴溜圆，惊喜地喊道：“你们快尝尝，沈老板的手艺又精进了！外头烫，里头凉，像吞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