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苇和毕迟燕原本看泡芙的外形还有些迟疑,见洪岚吃得忘乎所以,也忍不住跟着吃了起来。
杜苇斯文地拈起一枚小口咬下,抹茶的微苦先至,随即被奶油的甜润温柔地裹住,一路滑下喉咙,凉丝丝的,十分舒服。
她怔了怔,低头看看手里那枚小小的东西,又看看沈昭昭:“这内馅细如绸缎,我在府里竟不曾吃过。”
寻常的中式糕点,月饼、酥饼、蜜糕,哪一样不是馅料扎实厚重,一口下去齿颊发沉,顶得半顿饭都吃不下。
可这泡芙的内馅实在轻得没有道理——抹茶醇厚回甘,奶油蓬松绵软,含在嘴里就化开了,只留下满口香气!
谈笑间,毕迟燕早就吃遍了所有口味,奶油糊着嘴,来不及说话。
她直到吃到柠檬的才被那股清爽劲彻底征服,“这什么馅儿啊?有的酸有点甜,都是我没吃过的味道!”
沈昭昭轻笑,默默给毕迟燕倒了杯白鹤茶:“毕小姐慢些吃,喝两口润润。”
毕迟燕却一拍桌子:“痛快!泡芙和寻常点心绝不一样,根本不需茶来解腻!沈老板,泡芙一盒什么价钱,我先订五盒!”
“我也想要。”杜苇紧跟着弱弱开口。
“咳咳——”沈昭昭清了清嗓子,吸引了三人的注意,才缓缓开口:“今日请三位来可不是要卖泡芙的,其实昭昭是另有一事相求!”
“我的新店就要开了,想请三位替我把握把握京都贵人们的口味。若是此惑能解,日后你们府上的泡芙,我都包了!”
三人皆是一怔,立即点头。她们都爱吃,提提意见嘛,不是什么难事。
但她们不知道,筹谋这间新店,沈昭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谨慎。
开面馆时,一碗面浇头再讲究,种类终归是单一的,不需操心太多。
可素斋点心不一样,不仅种类繁多,工序还更为细碎。
要保证品控,她必须先寻得几个手艺过硬的师傅,才敢挂牌营业。
更要紧的是,她至今没能真正摸清京都达官贵人的口味。
她一个厨娘,往日里哪有机会长期接触到那个圈子?贵人们平日爱吃什么、宴请必点什么,她还不太清晰。经常能接触到的,还是原来农家乐的熟客女眷们。
按赵晋安的意思,素斋不能只做农家乐式的尝鲜买卖,必须做到像天香阁那样,成为达官贵人自己平日吃、宴客也首选的去处。
可她又不愿像清风饭一样,一味照旧谱仿制,做得再精也是拾人牙慧。
推陈出新的“度”在哪里,她还是要亲眼盯一盯贵人们的舌头。
“什么店?做什么菜?”毕迟燕连忙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沾着的奶油,“能帮得上的,我们定知无不言。”
“点心素斋之类,铺面定在永福寺对面。”
“永福寺我同母亲常去的,”洪岚点点头,“那里香火灵验,香客如云,只是寺外确没有一处像样的素食铺子。沈老板去开,也算添了一桩功德。”
只有杜苇认认真真思索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你若问口味偏好,我倒觉得难回答,毕竟一个人一个口味。”
“单说天香阁一家,天南海北的厨子都在里头,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素斋这一行他们的确没沾手,可说到底,还是食肉的人多。吃素没什么滋味,花样更不如荤食多,肯花大钱吃素斋的人,太少!”
沈昭昭眉头微蹙:“是这个理。但素斋口味未必真比荤腥差,大多时候,是人心里的成见罢了。真正会做的师傅,素斋能比肉还勾人。”
厨神菜谱里的素菜她全试过,有的菜香气之浓郁,绝不比肉逊色!
“是啊……”洪岚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两位妹妹平日也该多吃些素养养身子。我爹为着公主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整日喊浑身各处疼。”“你们再看姜府的小姐,和咱们一般的年纪,怎么就患了那样的重病!哎,身体还是最要紧的。”
杜苇声音低下去,脸上写满后怕:“上次我就听说了,她那病发起来,人都不认得,还将整个后院的古董砸了个稀烂。当初……当初还是她拉着咱们来沈老板店里的。哎,真是造化弄人!”
沈昭昭心头猛地一痛。
她知道白芷的病不好,却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菜不菜的,霍然抬头:"你们可有办法,让我见姜白芷一面?"
杜苇吓了一跳:“你不怕被传上么?女子得了这种病,于名声有碍,姜家绝不会放外人进府的。”
“除非你能寻得一个治病的药方,让姜家把你当贵客请进去。”毕迟燕眼中亮光一闪,随即又暗了下去,自嘲地摆手,“嗨,瞧我这记性,她家自己就是行医的,满京都的杏林高手都请遍了,哪还轮得到外人开方。”
洪岚却一脸兴奋,探过身子,眼睛亮晶晶的:“或者——你若有本事,晚上直接翻墙进去!话本子里的采花贼,都是那样进的府。”
一语点醒梦中人。
沈昭昭“蹭”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拍到洪岚肩上,大喜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能见白芷、锦娘一面,还管什么光不光彩的!
满桌愕然。
她一个安分守己、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如今竟也要为了姜白芷,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莫踩,莫踩!糟蹋了粮食,天打雷劈的!”
楼下戏台上,村夫还在满台乱窜,又一边弯腰捡着饼,滑稽的腔调引得满座哄笑。
沈昭昭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摩拳擦掌,心里翻来覆去盘算着姜府的墙有多高、几时巡守换班。
她恨不得此刻天立刻黑下来,好直奔姜府而去!
忽然,雅座的门被叩响了。
“谁?”沈昭昭心里烦躁,话里带出几分不悦。
“东家,是我,殷洪盛。”
“进来。”
殷洪盛推门而入,先朝三位小姐行了一礼,随即快步走到沈昭昭身边,俯下身道:“东家,出事了!叶丹病倒了,人如今昏迷不醒。您得赶紧回去一趟。”
沈昭昭心头“咯噔”一下,脑海里冒出无数个危险的念头。
她霍然起身,匆匆向三位小姐告了罪,安排殷洪盛将她们送回家去。然后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直奔平安村。
一路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却追不上她纷飞的思绪。
饶是没耽误多少时间,回到平安村又快入夜。
叶丹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面生的医者,和哭红了眼睛的叶飞。
沈昭昭顾不得许多,先冲到床前。
叶丹面无血色,眉头紧紧拧着,口中说着一些听不清的梦话,像是陷入了沉睡。
可沈昭昭不管使了多大的力气推她,叶丹还是毫无反应,深陷在梦魇之中。
旁边站着的叶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沈昭昭的腿,哇的一声哭出来:“昭昭姐!求你,求你救救我姐。她都一整日没醒了!怎么喊都喊不应!你也瞧到了,推也推不醒……”
“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跪什么?”沈昭昭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替他抹了把脸上的泪,转头问那医者,“怎么回事?”
医者捋着胡子,面露难色:“在下也说不好。叶姑娘睡梦中不知被什么魇住了,老夫行医几十年,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见她浑身燥热不退,人却沉在梦里,如被什么绊住手脚。这般拖得久了,若强行唤醒,只怕反倒伤了根基。”
“你能开点药吗?”
“只能开些退热的汤剂,”医者瞥了一眼叶丹,“叶姑娘现在这样,能喂进入食和水已经是万幸了,再拖下去,恐再生变,最好能请京都的大夫过来瞧瞧。”
沈昭昭沉默了。上回同叶丹长谈之后,她心里大致有数,这梦魇十有八九还是心病!
她叹了口气:“先按你的方子吃着,我明日一早就回京都,去请更好的大夫来。”
叶飞抽噎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愧疚地低下头:“姐姐不在,农家乐里没人管事了。”
沈昭昭一扶额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魏师傅不是在吗?让他辛苦些,两头多担待。天大的事,也没有你姐姐的命大。”
既已回了村,索性一并把事情办齐。
沈昭昭从叶家出来,又绕了路去了铁匠铺。
铺子里炉火正旺,刘余正赤着膀子抡锤,学徒们也在旁边敲敲打打,铺子一圈的温度都被烧了上来,暖烘烘的。
“刘工!”沈昭昭扬声喊了一嗓子。
刘余回头见她,忙放下锤子,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把汗:“昭昭妹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沈昭昭招招手:“京都我要开店,两间铺子的活儿,需要你带上你几个徒弟过去一趟,能接吗?”
刘余把布巾往肩上一甩,爽朗笑道:“去!沈老板的看得起咱,卖点力气算个啥!”
“兔崽子们,开坛酒,咱们又来大生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