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芷门口站着两个丫鬟,已有倦色,是不是打着哈欠,人却立着强撑守夜。看起来,她们近些日子也被折腾的不轻。
锦娘坐在床边,拿着个打湿的温热帕子,正一下一下,轻轻地给姜白芷拭着汗。
她面色凝重,许是常皱着眉,额头已经出现了之前不曾有过的淡淡横纹,眼底挂着淡淡的青色,人也瘦了一大圈,原本的精干褪去,留下来的反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姜白芷素来清冷端庄的脸上,此时挂着一种非哭非笑的怪异神色。
她人虽老老实实地待在床上,目光却又直又空,披头散发,一眼就能看出十成的不对劲。
沈昭昭心中惊悚,一时竟在原地呆了。
偏偏一只猫不解风情,脚尖一点便越过了沈昭昭这个不速之客的脊背,然后迅速隐入了黑暗中。
“嘿!”沈昭昭被吓得侧身闪躲,却不小心碰到散落的瓦片,弄出了一点响动 。
“谁啊?”锦娘却敏锐捕捉到了房顶的动静,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正好透过被揭开瓦片的一角与沈昭昭对视个正着。
情急之下,沈昭昭忙拉下面罩,向下小声道:“我!沈昭昭!”
见是沈昭昭,锦娘的警惕顿时烟消云散,她赶忙屏退下人,将沈昭昭接了进来:“哎!你怎得又来了呢,白芷的病没好,本没打算见人,就算见到了,对你们来说也是徒增担心……”
“怎么会呢?”沈昭昭握住锦娘的手,目光诚恳,“你只管说,白芷是如何得这个病的,当下又是个什么情况?我听户部侍郎的闺女杜苇说白芷现在认不得人,还砸东西,可是真的?”
锦娘无奈地揩了把眼泪,又羞又恼,道:“是。倒让旁人看了笑话。白芷她早知到有今日的情形,只是没想过来得这么急!”
“姜信才给我说,是因为白芷给穷人看病导致的……”沈昭昭抿了抿嘴,想验证这话的真假。
“这狗崽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锦娘骂道,“观音菩萨救苦救难,可不分富贵,何时见过菩萨什么反噬?照我看,只是咱们白芷运气不好,不知被哪个人过了病气!”
“照这这么说,你也不知道病因?”沈昭昭皱眉。
“我对医术只了解皮毛,不敢妄语。”锦娘眼神暗了暗,“不过姜信才那厮说的也未必全是胡猜,要不,怎么迟迟医不好?”
未等沈昭昭答话,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姜白芷直挺挺从床上坐起,形状癫狂。
她喉咙里滚出一串笑——那笑声又尖又利,根本不似她平日的声音,倒像有什么东西借了她的嗓子胡乱作为。
沈昭昭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后退,喉咙就被一双手死死攥住。
巨大的蛮力袭来,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扑倒在床沿。
“咳咳——”沈昭昭觉得全身使不上力气,空气逐渐稀薄,原来被人掐住命门,饶是武功在身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她的脸由红变紫,又由紫转青。
锦娘死命拽住姜白芷的胳膊,既怕她真掐死了沈昭昭,又怕弄疼了她,焦急道:“白芷你看清,这是昭昭,是昭昭专程来看你啊!”
沈昭昭仰面躺着,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心底却是涌出了无尽的悲哀。
她想起第一次见姜白芷她温柔的模样,一身白衣在平安村救死扶伤,从不计较银两,被无数人称活菩萨。
可那么慈心的一个人,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只怪老天不开眼!专挑好人折磨!
可惜姜白芷并没有认出沈昭昭,只是手硬生生被锦娘掰了下去。
方才还狂笑怒骂的人,一转眼又泪流满面,哭声又哑又碎,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嚷着听不懂的话语。
满屋子都是心碎的声音。
“哎,小姐又犯病了。”门外的丫鬟相互使了个眼色,见怪不怪地正了正身子,继续眼观鼻鼻观心正了正身子,消磨时间。
她不禁好奇今日从房顶从天而降的沈姑娘,她就是小姐在平安村的朋友吧,真有本事!不像她们,只能被困在这处院儿里,每日守着个疯小姐,无聊透顶。
可她口上却没问,随意打听主子的事,总是算犯忌讳。
另一个仰头看天,回道:“是啊,老爷夫人许是听见了,如今都不来看一眼。看来,小姐的病真是没救。”
如此闹了半宿,姜白芷才终于耗尽力气,倒头睡了起来。
见姜白芷总算睡着,锦娘才终于松了口气,问起沈昭昭的近况:“当时白芷犯病我们走得急,没给你留个口信,也是我考虑不周……你京都的铺子,如今怎么样了?”
沈昭昭顿了一下,讲了之前的铺子和金宝的遭遇,还有现在新开铺子的计划。
锦娘听了,也被世道无常弄得一口恶心冲向喉咙。
她先是对卓祎破口大骂一通,又与沈昭昭抱着哭了一会儿。
她口上喘着:“原本我以为只有宫里的人才总斗个你死我活,想不到在外过点小日子还要继续被人为难,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金宝还是半大的孩子,真不知碍着卓祎那个妖女什么了,下手竟如此狠辣!”
沈昭昭默默无言,与锦娘紧紧靠着。
锦娘深深吸了口气,盯着沈昭昭:“楚寒呢?他可知道?”
沈昭昭照实回答:“他说让我等,他去处理。可你也知道,他和永宁……”
“傻姑娘,”锦娘点点沈昭昭的脑袋,“男子最是薄情寡义,你能信他?”
沈昭昭垂着头,心知锦娘说的对,之前肯定是自己偷懒糊涂了,才真把希望寄托在楚寒身上。
就算楚寒真的对金宝有感情,可在他家人和部下面前,他们的事情总归要往后排。
平复心情后,锦娘又恢复了往日的精干,她略一思索,忽道:“大师傅和青禾都在府里养着呢,你既缺人手,便带他们跟你到永福寺去!明日我便和他们说!”
沈昭昭又惊又喜,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锦娘道:“白芷人都认不得了,更不知道自己吃些什么,府上厨子多,够用。你既和赵晋安合作,便让他也留心一下谁能治白芷的病。”
她顿了顿,“眼下,姜府和老爷的故交都瞧过了,没一人有办法。”
沈昭昭重重点头:“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