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送来一阵微风，吹动了悬在屋檐的莲花雨链，叮铃叮铃，响得人心乱。

楚恒缓缓起身走到门前，屏退下人，合上门闩，又重重摇晃几下，心中才稍觉踏实。

他没有急着回答沈昭昭，只是走到窗沿下的佛案边，右手捻了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地藏王菩萨前的香炉内。

做完这些，楚恒才慢悠悠转过身，沉声道：“近年来，军中大小事务，搜罗人才、订立军规、奖功罚过……皆是我与寒儿亲力亲为，才成了气候。”

“所以眼下将士们认的，从来只有我楚家！”，他顿了顿，“可自打建国到现在，苍烬军的弟兄折了将近一半——那是整整五万条命啊！”

“这五万人里，有教我使枪的师父，有跟我分过一个烙饼的兄弟，还有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同乡……”他长叹一声，眼中尽是悲凉，“这门亲事一成，我楚家就彻底和李家的江山绑在一条船上了。我不能为了荣华富贵，眼睁睁看着更多的弟兄为无谓的争斗继续送命！”

沈昭昭心中动容：“难怪您要交兵权！可这兵权，还不能说交就交吗？”

“漠北未定时，外敌当前，自然要社稷为先！”楚恒目光顿了顿，“楚家虽从不结党营私，可这满朝之中，总有人眼热，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若两手空空地退下来，能不能留住一条性命，都未可知。”

“况且，一辈子的心血轻易拱手让人，对方也绝不会珍惜！”

楚寒目光沉沉：“兵权交得太早，天下未定，有负君恩；交得太晚，又怕皇上起疑，横生变数……爹，忠臣实在难做啊！”

他又看向沈昭昭：“所以，爹和我商议，以退婚功过相抵。既不使皇上忌惮功高震主，又不至罪太重难以保全楚家。”

沈昭昭忍不住问了一个心底的疑惑：“这婚真退得成吗，若是皇上不松口，又该如何？”

闻言，楚寒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无奈看着沈昭昭，“昭昭，你是觉得，兵权与永宁的婚事，在皇上心里孰重孰轻？”

“况且，能给永宁幸福的人，并不是我。”

沈昭昭恍然，忽然想起在农家乐祈福的永宁，想起被处死的贾康，又想起逃离家乡无果又回去的弗老爹……

她不由得愤怒：“皇上难道不懂休养生息的道理么？听闻他早年也是草莽出身、亲自上阵厮杀过来的。如今既已登临九五、坐拥天下，为何不让天下人得一份安宁？”

“还有你楚寒，口口声声说报君恩。可这万里江山，本就是你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真要论起来，究竟是谁对谁有恩，还两说呢！”

楚寒猛然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楚恒则拍拍楚寒的肩，先一步回应：“当年我和他娘也是普通百姓，眼见雍国故老旧臣不思进取、醉生梦死，心中空有愤懑，却寻不到出路。幸好那时得遇明君！”

“皇上乃天授雄主，不仅熟读兵史，胸有更广怀丘壑，志在天下！他曾言‘天下之利，不当聚于一家一姓之手。’每逢战阵，他必身先士卒，四方英杰莫不倾心折服……”

沈昭昭眨眨眼睛：“这天下有才能的人多了去了，您怎么就偏偏认定了他？再说，如今皇上也不亲自上阵了，难道人不都是会变的么？”

楚恒神色有些黯然：“这话不错！当今的皇上听信小人谗言，沉湎长生不老之术，对外开疆拓土之心又丝毫不减，只能由我们下头的代为承担。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就是天选之君！”

“此话怎讲？”沈昭昭十分不理解楚恒的坚持。

“雍国未亡国的时候，大量流言蜚语和童谣就开始流传。传的最广的，就是雍国的钦天监根据天启，知晓了下一任皇帝的生辰八字。”

“月将升，日将没，十八子，启传承。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沈昭昭缓缓唱出记忆中的童谣，迟疑道：“这也是其中一首吗？这些流言……你们当真信了？”

楚恒细细听着，喟然长叹道：“不错，十八子正合一个‘李’字！但是并非轻信坊间言语，而是我们亲身得到过神仙的照拂，不容不信！”

原本安静在一旁倾听的楚寒本听到这话倏地瞪大双眼：“爹，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此事？”

楚恒微微一笑：“恩情是要记在心里的，若是日日挂在嘴上，反倒失了那份敬重。”

沈昭昭若有所思，又问：“那神仙是谁，又是如何帮你们的？”

“沈姑娘，你不就是开面馆的吗？”楚恒并未正面回答，而是以一种欣赏的目光注视着沈昭昭，“说来也巧，当年苍烬军刚组织起人手，势单力薄，一路东躲西藏，直到被雍国兵逼到了平安村后山。”

他声音愈发激动：“所以，当寒儿告诉我他也是在那里被你救起的时候，我就想，是不是那位神仙又暗中帮了我们家一把！”

沈昭昭和楚寒面面相觑，一时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楚恒声音颤抖，陷入了回忆。

“彼时正值隆冬时节，我军奔逃已有数十日，死伤惨重，半数弟兄埋骨途中，军中存粮早绝。误打误撞下，我们绕道平安村后山，幸而山上有一间破庙聊可栖身。”

“我们在庙里熬了三日，许多兄弟都撑不住了。还活着的人只好把他们埋到庙后的乱葬岗内，我们倚着墙相互靠着，又冷又饿又怕，都以为命要交代在这儿了……”

“最后实在走投无路了，皇上竟用最后的力气起身，叩拜了面前的一尊神像。他说只要能让兄弟们活着出去，他的命和江山都可不要……”

沈昭昭皱了皱眉：“"如此看来，皇上对部下倒还有几分体恤。”

楚恒眼眶泛红，声音里充满了敬畏：“没人当时也没指望这话能应验。可皇上话音刚落，庙门口竟出现了一位年迈的老妪。她不知从何处端出几个碗来，碗里是热腾腾的肉酱面。她走之前交代，只管下山沿着官道走到青州休整，便可化险为夷。”

“那晚的肉酱面，是老夫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你们说——若皇上不是真龙天子，神仙为何偏偏在那时候显了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