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我嘴笨吵不过人家，你口才这么好，到时就能出来帮帮啊。某个做事讲究有始有终的热心市民如是说。

陆冬迎抿唇，出门前反悔了的，结果吃软不吃硬，还是答应了陪他一起去堵人。

下楼时陆冬迎放着酒店电梯不乘，提出走楼梯，眼睛时不时往刘长杰脖子上瞟，心虚:“那个，先去买创可贴遮一遮吧。”

陆冬迎肯定昨晚喝的酒不至于让他醉到断片，他能记起和呆子亲热时那种晕坨坨又热乎乎的快乐，可具体细节真说不清了。又问:“昨晚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刘长杰稀奇他有害羞的时候，觉得回趟崇城也是有好处的，所谓不破不立，陆冬迎有很多还没体验过就想当然逃避的固执之处，既然自己先意识到了，就辛苦点引导他去尝试去参与，毕竟日子还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积极经营才过得红火。

刘长杰笑着，答了一半:“你让伯母接手了陈赋的案子，冬迎，其实你很心软，也比他们有原则。”

他们，自然指的是唐衷和梁书勤。在刘长杰的观察里，连王司真也是商人重利的类型，真遇到个极端的变故未必经得起考验。但人无完人，谁都不好在假设的情形里对外要求太多，各自守住心里在意的东西就好了。

“没了？”

“嗯。老乔说那桃金娘子酒有固肾气的功效，不过我觉得还是害处更大，酒这东西，以后非必要还是别喝了。”

“好吧。”陆冬迎脸皮发烫，他总感觉自己可能口不择言说了些不该说的，不然也不会外放到把人嘬成……他慢慢有些懊悔。

去便利店买完创可贴，他们在街边找了处隐秘的树荫坐下，陆冬迎撕开包装比对的时候才发现，刘长杰锁骨以上露出的印子太多，还有的用一张创可贴遮不全，欲盖弥彰反而显得更奇怪了。

莫名地，陆冬迎又会为这种小事感到一丝挫败，他贴着贴着，最后将所有贴好的创可贴都撕了，情绪落下来:“算了，就这样吧。”

刘长杰盯着他看，想了想，说:“没事，你再去旁边文具店买瓶红墨水，等会我把脖子全抹上，别人就以为我是单纯烫伤了。”

“……”陆冬迎才不要做那蠢事:“我说，就这样。”

“其实别人看见也不会在意的。”刘长杰摸摸他的脸，拿出手机开始输地址:“那我打车了，之前齐义琅有备注他家住址，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回学校了没，信息已经拉黑我了，我们权当去碰运气，实在等不到人就回来，不会耽误到其他事。”

创可贴提醒了陆冬迎，他已经过了昨晚上得意忘形的劲儿，算是明白即便像升级打怪一样把扎堆涌出的“重要事件”处理完 ，也还会有源源不断随机出现的琐事等着他们应对，就像童话故事总懒惰地以一句“最后王子公主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作为结局，少有人注意到这个“美满”是尤待商榷的。他依然没能揪出刘长杰给他的不安感的真正源头，此时右眼皮跳了两下，他又开始反悔了，想叫刘长杰现在就买两张机票飞上北京，分明什么都不要管才最明智。

可他最终没说，兴致缺缺跟着上了车，二十八分钟的车程来到一个前身是小学教师村的老旧小区。

刘长杰打听信息的方式总最返璞归真，他先找保安亭的大爷问路，确定大致方位后一家一户挨着问过去，真不知哪来那么多消耗不尽的耐心。

白天小区里活动的人不多，都是六七十岁往上的老婆婆老大爷，不太像一直住这儿的原住民，因为他们对小区里的人员都不怎熟悉，提起最近犯了杀人案的八卦也都一问三不知。陆冬迎怀疑齐义琅报的地址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算白忙活了一场。

“三单元一号楼427……429，奇怪，428不在这里?”刘长杰带着他爬上爬下，终于找到相应楼层，却凭空缺了一个门牌号，正是齐义琅填的那间。

陆冬迎没他积极，心里始终架着只退堂鼓，有合适时机就迫不及待敲了起来:“那地址就是错的，刚刚去对面那楼也没有428，我们还是回……”

“等等！刚上来楼梯那里是不是也有个夹层！”刘长杰一拍脑门，笑了:“以前这种包分配的老小区布局都比较奇怪，路过还以为是配电室呢，就说不可能无缘无故空个门牌号的，哈哈。”

“。”陆冬迎瘪嘴白了他一眼。

果然，折返回楼梯转折处，有个类似配电室的铁板门，虚掩着并没有上锁，刘长杰直接打开，里面连着一条窄长过道，光线昏暗，墙上倒贴满疏通管道、搬家保洁、开锁换锁之类的小广告，尽头拐角处有扇通风管道正呼啦啦工作。

陆冬迎感觉里面阴森森的，空气中飘着不知是股霉味，亦或是堆了很久的油垢味，不太好闻，倒没要让他起红疹的预兆。他吞了吞口水，见刘长杰一心为找428直接钻了进去，只好跟紧步子。

终于走到过道拐角，里面真有个打通外面的小窗台，旁边就是挂着428号标记的入户门，紧闭着样式老旧，铁框架掉漆生了锈斑，他们直接敲了几下，里面没人应答。

刘长杰观察窗台上摆了几盆打理得很埋汰的葱苗和芦荟多肉，过道上挨着墙堆了许多踩扁的纸壳和废纸，堆在最上面的大多是小学淘汰下来的旧课本，他判断道:“有住人。”

“也许现在没人在家呢，难道要在这一直等他……”陆冬迎推断齐义琅不在这里，屋里住的更可能是某个拾荒的独居老人，刘长杰还在不停敲门，放大嗓音往里喊:“有人吗？”

活像催债的。陆冬迎腹诽，两人大约又敲了五分钟，再没动静刘长杰也都打算放弃了，结果就在抬脚的档口，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削瘦的中年男人，看着像长期营养不良，长得没有记忆点，就戴着副度数较高的方框眼睛，衣着老旧朴素，面上没有表情。男人目光却带着不善扫射他们两个不速之客:“你们是谁，敲门做什么？”

“我们找齐义琅，他在不在里面？”

男人明显停顿了一秒，随后准备重新将门关上:“你们找错地方了。”

“等等！你认识齐立雄，你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刘长杰忽然灵光一现，眼疾手快用破纸板抵住那道将将合上的门缝，脱口而出道:“你是齐义琅的父亲吧！”

“跟我没关系！都给我滚！到底还要来烦我多久！”男人忽然吼道，被认出后情绪立马暴躁起来，听着像近日苦受外人骚扰，别的不说，至少警察肯定不止一次找过上门。

“少废话。”陆冬迎直接一脚踹到门上，砰一声门板受力往里扇开，猝不及防打断了男人的无能发泄，男人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摔了个屁股蹲撑在地上咳嗽——

刘长杰: ?

陆冬迎重新退到他身后，清了清嗓:“喏，可以问话了。”

男人大约是逆着光见两个身形高大的陌生人来者不善，被暴力踹门给吓蔫了，敢怒不敢言，终于换了副态度怯声问:“……真的不关我的事，也没有你们要找的齐义琅，早就不联系了……”

刘长杰一听他这种不负责任的怯懦口吻就来气，忙前忙后当真只见过齐义琅他妈以及齐立雄的妻女长辈，还以为齐义琅早没了父亲这号角色，更没想齐立雄和这男人是同胞兄弟的关系:

“不联系了？什么意思，家里出这么大一桩事，你做父亲的一个人躲在这里好意思吗！我们按齐义琅当初给的地址找过来，就想最后聊几句，告诉他做错事不可能轻松逃得掉，因为案子很快要重新上诉了。”

男人开始装哑巴不说话。428室内只有一扇绿玻璃窗户，常年都紧闭着，光照不足，室内书架茶几以及老电视柜上都堆满了书籍，有些落了厚灰，有的都快摞到天花板上了。餐桌上笔墨纸砚齐全，写满字的稿纸密密麻麻贴在一面画了开国大典油彩绘的旧墙上。

刘长杰和陆冬迎对视一眼，猜出这个男人多半是个病态到魔怔了的文艺痴儿，因为人活得太过悬浮，方方面面都与社会脱了轨，身上本属于自己的责任自然都推给了妻儿和父母，也因为固执以及“不成器”，约莫早和齐家人断绝了关系……刘长杰对这种人半点可怜不起来。

“你说不说都无所谓，只要帮忙联系上齐义琅，我们说几句话就走。”刘长杰难得生出浓厚的嫌恶，男人越是装作缩头乌龟他越打心底瞧不起，顿时赞同陆冬迎踹门的方式，他直接仗着身形优势揪住男人领口，将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你记得他电话吗？不记得的话我这里有号码。”

男人就这样被闯进家门的两个青壮年“胁迫”着，抖着手翻出个已经氧化发黄的老式座机，嘟嘟拨通了齐义琅的手机号。

三人屏着呼吸等了半分钟，那边终于接通了，齐义琅那略微尖细的音色隔着电磁片响起:

〈……爸?〉

“是我……”中年男人似乎好久没张口跟人打交道，生硬地补了一句:“最近……过得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