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叭——哔——叭——哔叭哔叭哔叭——哔——！”
“咳咳咳！哔——叭——”
“起棺！”
白事人喝一声，四个披麻戴孝之人各台一杠，沉木棺材稳稳腾空而起。
“送葬！”
白事人喝一声，四个披麻戴孝的抬棺人齐步抬着棺材走出郄宅大门，门外送葬人瞬间落泪，纸钱抛向空中。一时郄宅里里外外几条街内哭声四起，纸钱撒满栖金城。
大街小巷皆堵满送葬的人，有朝廷官员、有邻宅主人、有坊间百姓，他们或议论、或惋惜、或悲痛、或担忧。
送葬的队伍经过其中某个巷口，百姓都堵在巷口捡起地上的纸钱撒向队伍，棺材平移巷口的瞬间露出巷子内的人。他眉眼压着阴郁，没有跟随人群聚在巷口，而是独自一人站在人群之后，冷眼看着这场欢大的送葬礼。
竹叶晃动间，一个男子从巷尾惶恐跑到他身前，双膝跪在地上，抱起拳头，“对，对不起，主上...郄宅内不见公子。”
祈安的眼珠子转动一瞬，露出眼白上的血丝，他底眸冷声道：“今日是郄平宣的头七，阿祉一定会露面，让其他人都归城。”
“是。”白术压低着脑袋领命。
“阿祉...”祈安喃喃着转身，他揪着指甲缝上的皮肉，口中不断重复着：“阿祉...阿祉...”
心里的不安仿佛令他忘记了躯体上的疼痛，那份不安化成他手指上的红痕，不安多一分，甲肉上便多一条红痕，七日，足以令他十根手指伤痕累累。
耳边响起七日来，没日没夜折磨着他的声音——
他为何又擅自离开我？
他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他为何报了仇又弃了我？
……
“我不知道……”
祈安捂起耳朵，可脑海的声音还在不断逼问着他，他使劲摇着头。
他想不清楚，他想不出来。
他好似并不了解阿祉，他们分开了十年，地平线上仿佛只有他抱着那些回忆停留在原地，阿祉在走、阿祉在跑，离他好远、好远。十年后的阿祉，他对他一无所知。
他踩着青苔路，走上青石路，又落下黄土路；穿过无数条巷子，走上大街走过大道又入了小巷；高声的唢呐笼着他，行人如无头苍蝇毫无顾忌地撞击着他，摔倒又爬起来，再摔倒。
他趴在地上，试图将一切抽丝剥茧，为何阿祉又弃了他？
唢呐声渐渐远离，他撑着地砖，爬起来，抓着路边人家的青竹，站起来，蔚蓝的天空已转黑。
他想，那日重逢，他该将人抓回午隼岛。
-
是夜时风动，得了号令的数百只黑影于万行楼跃下，如黑子流于五子棋盘，迅速散布井字坊间。
鱼干甩向三层酒楼上的木柱，牵出鱼竿中的丝线，绕木柱三圈，不等鱼竿主人动身，一袭红衣掠过，踩线跃上屋檐，回头一个飞吻抛向鱼竿主人。
鱼竿主人呕一声，拉着丝线将自己送上屋檐。一阵风吹过，一双绿眼得意唰过鱼竿主人身旁，抢他先行。一声口哨声吹来，对面的眯眯眼对他招手，亦抢先他跃入月色。
“竑鱼跟上啊！”
叮当一声，两个黑影如风从他身旁飞过，望着前面五个前前后后上上下下蹦蹦跳跳的身影，他抬手压住头上斗笠，跳上邻楼的廊道，快步跑起来，惯着疾风破道而出的瞬间曲起双腿借风掠过几座高楼，越过绿眼，落到屋檐上，滑出百米刹住脚。
他起身对身后的绿眼鞠躬罢，鱼干一晃，身影毫不犹豫于几丈高楼飞出，鱼竿迅速甩出丝线绕身下的二楼客栈的木柱一圈，瞬间吊起身体缓慢溜线落到地上，不至于摔个粉身碎骨。
咻一声，丝线回缩，鱼干弹到脊背上。他抬着鱼竿，迎着月光，草鞋踩着石子，经过与月齐肩的天楼，忽然感觉眉心一凉。
他停在巍然的高楼前，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看清是一滴液体，伸到鼻下轻嗅，“桃花酿？”
他狐疑仰头，眼神往上扫过金辉的“万行楼”牌匾，扫过一层一层红棕的楼房，在顶楼第九层，看见一袭衣摆挂在屋檐外随风轻轻浮动，衣摆的主人曲腿坐在屋檐上，提着酒壶正往口里浇着酒，圆月落在他肩头上。
他嘴角一勾，“主上，您的人找到了。”
-
“大人？”一道隐忍的声音落到清岁的耳道。
他放下酒壶，抬起袖子抹了把嘴角，回过头望去，一双眼睛被眉头积攒的郁气压得发红，掀起眼皮未看清人便被扑倒在地。
“大人可是受伤了？”“发生了何事？”“何为不回家？”“为何又不要我...”祈安压着他，疑问不断从口中发出。
清岁愣神半响，抬起手将祈安的脑袋从颈窝里抱出来，几颗泪水瞬间砸到他的脸上。
他用指腹抹过祈安的眼尾，擦净未流干的泪水，轻声开口：“你是...你为何哭？”
祈安死死咬着嘴唇垂下头，任由眼泪落入清岁的手心。
清岁望着祈安沉默了许久，他的眉头渐渐凝起来，像在思考像在回忆，半响他开口：“你别哭了...”
祈安却没应他，而是将胳膊穿过他的腰背抱紧他的腰，再次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
清岁愣愣望着天上的月牙，意识似乎回笼了一些，他迟疑问：“你可是没收到我差人送的家书？”
“什么家书？”祈安脸上的泪水已经干透，他左右也等不到清岁来哄他，索性憋着口气躺在清岁的胸膛上，慢慢地他便将自己哄好，闻言闷闷问着。
“七日前我收到陛下的秋决令去杀郄平宣，于是写了封家书差堂里的人送回给你...便是让你在家等着...”
祈安闻言眨着眼，半响他爬起来问：“大人不是不要我了？”
清岁注视着他神情认真回：“不是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