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宴给他的感觉前所未有的陌生,顾随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沈庭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沈庭宴动作有点迟缓,向前伸手的举动也显得僵硬吧,顾随的手虚虚地搭在腰侧的银刀上,若是眼前人换一副样子,说不定他已经一刀挑了过去。
笑得温柔,却像是下一秒就要取人性命。
“你说……我是谁?”
沈庭宴的声音像是没变又像是变了,他面色平和地向前一步。
“欢迎来到最后的净土。”沈庭宴的声音骤然变得空灵遥远,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由远及近地在顾随耳边回响,他笑的依然温柔。
“欢迎来到沈家用鲜血保护的记忆。”
顾随瞳孔一缩,眼前人必然不是原先的沈庭宴,他的笑容柔和亲切:“他叫沈庭宴,是吗?”
“广庭曾侍东风宴,好名字。”
那人抬起手,一道温和明亮的光从他的掌心亮起向外扩散,明光越来越亮,由金黄慢慢变成刺目的暖白,顾随没忍住闭上眼,同时戒备意识极强地后退一步。
光芒刺眼到就算闭着眼也仿佛置身天堂。
原本周身阴冷的感觉在白光中飞速散开,顾随突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在沈家秘境中从未感受到过的安心。
像是被浸在了温和的热水中。
顾随顶着强光勉强睁开眼,眼前的光束太强,沈庭宴的身影在强烈的白光中只剩模糊的轮廓,轻抬着一只手,另一只手依旧握着那把银刀。
遥远的,历史性的旋律凭空出现在脑海中。
顾随突然发现自己依然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就连轻微的迈步他都做不到。
警铃大作,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这才是真正的死生有命。
顾随的呼吸越发急促,心脏狂跳,简直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他攥刀的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前的沈庭宴像是变成了一具雕塑。
白光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慢慢散去,沈庭宴面色祥和地闭着眼,所有暖光收敛向他的掌心变成一个环绕跳动的光球。
顾随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接住了像是失去意识往前倒的沈庭宴。
掌心的光团像是有意识般渗进了沈庭宴的身体,一个温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带着浩远的空旷感,声音似近似远,从各个维度一起包裹着顾随。
“广庭曾侍东风宴,好名字。”
声音听来男女莫辨,脱离了沈庭宴的身体后带着笑意。
“向前走,踏进沈家留下的轮回记忆,向后退,什么都不会失去。”
沈庭宴几乎没有声息地歪倒在顾随怀里。
“走不出去,你们也会变成记忆的一份子,或者向后退……你们什么都不会失去,但也什么都不会得到。”
声音越发遥远,在最后一丝音量落下的时候残存在沈庭宴掌心的光团突然开始猛烈跳动,回环旋转着脱离他的身体,顾随沉默着抬起头,抱着沈庭宴的手无意识间加大了力道。
这次是真正的命不可控。生与死完全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甚至没有插手的余地,他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他与沈庭宴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无数道微光慢慢汇聚起来在他们面前一点点拼构出一扇门的模样。
沈庭宴转醒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有点茫然地眯眼看着眼前像是通往天界的微光大门又转头看顾随。
他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点暧昧,他毫不避讳地撑着顾随的大腿站起身,纵使失去意识他也没有松开一直紧紧攥着银刀的手:“刚才怎么了?”
顾随用尽量简洁的话语向他描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沈庭宴的接受度显然比他要高得多,他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看来沈眷应该也走到这里,她说的‘未知’,大概就是从这里往后的路程。”
“毕竟这次有的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从这里离开什么都不会失去。她无法成为打破诅咒的人,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
“那你呢,你怎么选?”顾随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干涩。
“你要赌一把吗?”
沈庭宴没有立刻回答,他长久地凝视着光门后面看似一成不变的原野,鲜亮到令人窒息的绿色,僵硬的土地,苍白的天空。
沈家家主用血肉守护的最后一片净土,是什么。
当真是净土吗?
如果真的可以称之为净土,为什么会有将生命永远留在这里的困扰?
顾随还保持着刚才半跪在地上的姿势,他抬起头顺着沈庭宴的目光向前看去。
他可能赌不起。沈庭宴眯起眼睛,眼前的事务变得清楚后又变得模糊,耳边平稳地的风声一刻不停,让整个原野显得更加空旷。
那个声音也并不一定值得信任。
蛊惑人心的方式有太多,当谎言足以引起警惕,有时候坦诚反而可以成为伤人的利刃。
不过都是些蜜糖裹砒霜的把戏。
因为坦诚,所以骗取信任,因为信任,在放下戒备后夺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