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极淡的异香，并不是寻常的草木气息，而是一种幽远的，直击肺腑的异香。

沈时生的声音久违地响起，这次比前几次更加虚弱，而且只在沈庭宴脑海中响起，顾随显然没有任何反应。

“沈庭琪十七岁接任的时候，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镇守宗祠的。”沈庭宴愣了愣，沈时生带动声音不大，但在他听来如雷贯耳。

“我找到沈庭琪后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我再次醒来后她已经拿着沈眷的笔记独自闯荡了两年，其间除了顾时千偶尔的支持全程单枪匹马。”

“她最后一个去的地方是扶西达，然后她就做出了提前入祭镇守宗祠的决定。”

沈时生的声音很轻：“出于一些自私的想法，我希望你不要继续往前。”

沈庭宴没有什么反应，他再一次眯起眼。

沈时生很坦诚：“我可能不能存在太久了，你是最后一个有可能让我看到沈眷的梦想成为现实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沈庭宴犹豫良久才低下头看顾随：“如果我说要去，但是有一个条件。”

顾随心头一跳，沈庭宴的目光不像作假，他也大概猜到了沈庭宴想说些什么，但他还是徒劳地开口问了一句：“什么？”

“顾随，我希望你活下去。”沈庭宴伸手把顾随拽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光门前方，“如果条件是让你先离开……”

顾随没有给他任何反驳余地地打断了他的话：“想都别想了，沈庭宴。”

“如果我要继续向前，你就一定会跟着，是吗？”

“是。”

“好。”沈庭宴再次眯起眼睛看向远方，这次的眼神多多少少带着几分懒散，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虚空中的一点，久到顾随要开口质问了他才语调随意地开了口：“走吧。”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顾随有点诧异：“要回去吗？”

沈庭宴嗤笑一声，把银刀妥当地收回刀鞘中，他侧过脸向顾随招了招手：“顾随，活着才不算输。”

顾随越发诧异，在他的印象里沈庭宴一直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其实执着到骨子里，这次沈庭宴的选择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特别是在听到那个声音柔和近乎是哄骗的话语后，顾随又一次做好了陪沈庭宴去死的准备。

但是那个前几次看起来不把命当命的人，今天平和坚定地告诉他，活着才能赢。

“不走吗？”沈庭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仍然愣在原地的顾随，“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顾随撑着地站起身，刚才长久地保持同一个姿势，加上失去意识的沈庭宴浑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猛得站起时腿脚一阵酸麻。

沈庭宴很上道地回过来两步搀住了顾随。

“我不敢赌，顾随。”

顾随的脚麻劲早就过去了，但他的一只手依然搭在沈庭宴肩上。

沈庭宴比他略微矮了几分，这样的姿势也丝毫不会不适，沈庭宴也任由他搭着，在听到顾随轻轻“嗯”了一句后继续开口：“我其实很懦弱。”

“我甚至可能不如沈眷，我不敢赌。”

“前几次是沈眷探过路了，但这次我实在害怕，未知的东西太多了，人心最恐惧的其实就是未知。”

沈庭宴也不知道为什么，前几次纵使害怕但依然有继续向前的勇气，但这次，面对干净的广阔的原野，那扇看起来无比温暖的光门，他突然不敢向前了。

向后退什么都不会失去。

什么都不会失去。

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诱惑，他已经失去太多了。沈庭宴扶着顾随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能感受到冥境中的另外的存在已经默许了冥境的关闭。

如果是他一个人来，他会怎么选？

沈庭宴沉默着看向前方，每走过一步身后的绿草就像褪色一般诡异地重新变回最开始的枯黄色。

大概会继续往前吧，沈庭宴有点自暴自弃地想。

但是他不想让顾随为了他去死，或许因为这是他仅剩的与世界的连接方式。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结实，来时坚硬如铁的土地现在重新变得松软。

身后的光门在两人搀扶着走出五十米开外后变得暗淡，一个模糊的人形虚虚地站在门前，随即和光门一起消失了。

沈庭宴似乎感受到什么，他微微偏了偏头，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波动着扩散，但他还是没有转过身，顾随的鼻梁很挺拔，他察觉到沈庭宴的目光后也转过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沈庭宴甚至能感受到顾随暖热的呼吸。

“别看。”

“嗯。”

离开时比来时简单得多，那面二维的漆黑的深潭也骤然消失，跨过某一个维度时一阵眩晕感袭来，恍惚感过去后眼前又变回了那片荒原。

苍茫无边。

不远处稳稳停着顾随的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