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月洞门,是一处雅致的绣楼,此地便是章侯独女章湘之的闺房。
宣白薇刚到,章湘之便一阵风似的迎了出来:“薇姐姐,你可算来了!”
她刚从祠堂出来,身上还穿着特制的吉服,宝石头面光华璀璨,十二排簪严整端庄。杏眼微扬时,自带三分骄矜傲气,只不过在看到宣白薇后,又变得欣喜雀跃起来。
宣白薇与她是在一次筵席认识的,彼时匆匆一面,从未想过,会与这样的高门贵女愈走愈近,及至此时成为互诉衷肠的闺中密友。
章湘之问候几句就要拉人进屋,宣白薇顾忌着章淮之还在外面,脚步微顿,屈了屈膝向他道谢。
章淮之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倒是章湘之,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巡视一遍,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薇姐姐不必心疼哥哥,你来了侯府,他招待你是应该的,走走走!”
倒也不是……心疼。
宣白薇解释的话尚未说出口,就被她拉了进去。
章湘之似乎正要换衣服好去宴客厅,此刻,一排侍女正托举着各式各样的华服任她挑选,章湘之左右看看,就近拿了一套柳青色罗裙递了过来。
宣白薇双手接过:“多谢了。”
“谢什么,你差点在侯府出事,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章湘之在她来之前就得了消息,此刻依旧愤愤不平,“那个高广禄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侯府生事!”
“幸好哥哥及时赶到,哼,我待会儿就去跟哥哥说,寻个机会好好收拾他一番!”
听她提起章淮之,宣白薇轻咳一声,没再接话,转而捧着衣裙走到屏风后默默换上。
章侯府备给主子的衣裳自然是极好的,裁剪得宜的腰带与裙摆愈发衬托出少女的袅娜身姿。正所谓人靠衣装,换上这身衣裳后,即便宣白薇妆扮素净,也依然是绿丛中最令人惊心的艳色。
章湘之看得两眼发直,喃喃赞叹:“薇姐姐,你好美啊……”
宣白薇掩唇轻笑,她极少听得这样率真且不含任何意图的夸赞,心情都放松不少:“还要多谢湘之借我衣服。”
“来看看,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她边说边拿起了自己带来的木匣,简陋的木匣与侯府格格不入,章湘之却不嫌弃,反而欢快地跑过来,满眼期待:“是什么是什么?”
宣白薇浅浅一笑,亲自为她打开。
木匣本就陈旧,里头的事物更是简单,只有一个泛黄的卷轴。章湘之将其取出,这才发现所谓卷轴,原来是一幅画。
画卷徐徐打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树老梅,笔势苍劲,像是国手大家的真迹。可到了后面,画面就不怎么和谐了,梅树下竟然开了许多不合时宜的花,且笔法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仿佛是稚子涂鸦,生生毁坏了这副传世名画。
章湘之看呆了。
“这是我的百花图……”
她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忽然转身一把抱住宣白薇,激动地喊道:“是我那幅损坏的百花图!薇姐姐,你把它修复了?”
章湘之年幼时,章侯夫妇也曾想将她培养成名动京城的才女,奈何她于书画一道实在不通,一连气走了好几位夫子。每每要被父亲责罚时,祖母总会出来解围,将她抱在膝上,一笔一划亲自教导。
老夫人曾是丹青妙手,奈何已故去多年,彼时祖孙二人的随手涂鸦,如今也成了孙女难以割舍的念想。
章湘之极为珍视这幅画,奈何某夜睹物思人时,侍女捧来了一盏油灯,一个不当心,油渍便毁坏了整个画卷。
她心疼不已,明知无法复原却又不舍得扔,每每看见都要生闷气。直到那日宣白薇瞧见,什么都没说,便向她借看这幅画。
彼时章湘之只当是断舍离,全然没想到,宣白薇竟会悄悄留下,默默修复,又当成及笄礼给她送了回来!
宣白薇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道:“借花献佛,你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喜欢!这真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及笄礼了!”
章湘之松开了她,仔细看着手边的这幅画。当初的污渍早已消失不见,画面却未受到半点损毁,连边缘处陈旧的褐色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看便知要花不少心思。
“若是祖母还在,一定也会喜欢薇姐姐的。”章湘之的眼眶湿润了,“是我不争气,半点没继承她的绝学不说,连这些画也没能护好。”
孺慕之情最是动人,宣白薇没再说话,只是听章湘之提及往事,不自觉地也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父亲官任八品秘书郎,负责古籍的校勘编目,遇到不同版本也需校对修复,故而家里别的不多,就是书多。宣白薇也从小练就了一手字画本事,无论是书法作画,还是鉴定修复,皆小有造诣。
只可惜这般本事,在祖母心中一文不值。
她心中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但见章湘之如此喜欢,想到自己的技艺也有了用武之地,便又舒了口气,劝慰自己看开些。
章湘之还在看这幅画,简直爱不释手。直到侍女再一次来请,她才小心翼翼地将画收了起来,转而换了一身常服,准备去往宴客厅。
她吸了吸鼻子,休整情绪,依赖地上前来挽宣白薇的手臂:“薇姐姐一起去吧。”
宣白薇闻言微顿,有些迟疑。
方才水榭中被高广禄纠缠,还是被一些人看了去的,何况自己此刻穿着章湘之的衣服,不免又有攀附之嫌。礼物已亲手送到湘之手中,再无旁事,思来想去,还是不去为好。
她婉言说明这些,章湘之当即就垮了脸:“你不在真是好可惜啊!”
“及笄宴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痛快地玩儿了,你不知道,今日来了好多高门贵妇,我爹娘已经在给我准备相看的这宴那宴了。”
她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骄纵小姐模样,只如寻常闺中密友一般倾吐心事。宣白薇虚长她两岁,担她一句姐姐,也时常好言相劝,耐心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