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兄弟剩下的不多,青阳王作为少有得以保全的,受封亲王,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般无礼地打断言辞了。
可来人毕竟是章侯世子,青阳王虽然心中不满,倒也没有发作。
他并不关心场中女子是否真的是章淮之的心上人,亦或说即便知道是真的,棋子合手,用便用了。只是对操办这件事的谢启臻颇有微词:既选了此女,怎么不顺手把相关之人处理好?
奈何这个外甥也是个散漫不羁、不受约束的,竟然对这番情形视而不见,只自顾自地饮茶取乐,并未回应他。
不过片刻功夫,章淮之已经走到了近前。
宣白薇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毫不避讳地站到了自己身边,目光诚挚,似乎还带着一丝歉意,以口型告诉她:别怕。
她高高吊起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王爷,萧大人。”
章淮之朝面前的人行了一礼:“适才有事耽搁,未能及时赶来,竟是让诸位误会了。这位宣姑娘所说之人,其实是在下。”
这话一出,宴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议论,众人各自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章淮之恍若未闻,坦然道:“宣姑娘与在下两情相悦,这蔷薇绢帕其实也是要给在下的,阴差阳错之际落入了萧大人手中,是在下的疏忽。在下,特此向萧大人道歉,宴后还有重礼赔罪,还望萧大人海涵。”
此前还声称不愿与乱臣贼子为伍的章淮之,现下却是敛了锋芒,用了敬语,微微弯下脊背道:“烦请萧大人将那块绢帕,还回来。”
萧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若说不呢。”
“……”不安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宣白薇刚落下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她知道这位萧大人是替临安王回来的,临安王拥兵自重,以章侯为首的朝臣自是与他不对付,双方针锋相对也属意料之中。却未曾想过,此时此刻,自己竟然成了他们较劲的由头。
萧褚还在继续:“有此阴差阳错,也是缘分,何况宣姑娘这般国色天香,在关外可不多见,我自然也要抓住这段缘分。”
他握着那块绢帕,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似乎透过绢帕,将这物件的主人也看了个彻底。
……何等的羞辱!
章淮之抬眸怒视着他。
绢帕在此人手里,往小了说是宣白薇的姻缘掌握在他手里,往大了说,这便是宣家与临安王有交集的铁证。章淮之自然清楚其中利害,做此退让,就是为了将绢帕拿回来。
却未曾料到,这乱臣贼子竟厚颜无耻至此。
萧褚与宣白薇分明不认识,为何要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这般穷追不舍?他分明只是对宴会不满,对自己不满,横刀夺爱,只是让自己难堪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章淮之铁青着脸,强硬地质问道,“这绢帕本来是要给我的,强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萧大人不会觉得心中不安吗?”
“可此时此刻,这东西确实在我手里。”
绢帕暧昧地缠绕在萧褚的指间,他观赏片刻,又转头去看宣白薇,细细描述道:“是宣姑娘方才在海棠园亲自奔到我身边,亲手送给我的。我,受之坦然。”
“……”
章淮之觉得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寸寸崩裂。
他忽然开口,语气嘲讽道:“阁下贵为临安王座下军师,不过来京城一趟,难道还真打算领个新妻回去?”
萧褚寸步不让:“有何不可?”
全场寂静。
方才低声的议论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低头,恨不得把耳朵也给堵住,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时至今日,临安王的野心就差昭告天下了,萧褚作为他的属官,若与京官之女成亲,便是京城的女婿,主子是否会继续用他也未可知。章淮之或许正是出于这个考量才放的狠话,意欲威胁他让步。
而萧褚针锋相对,或许根本没把这点威胁放在眼里。
在场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本就不知道临安王的属臣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章淮之会与之对上,双方剑拔弩张,分毫不让,众人简直恨不得自己没来。
一片静默中,倒是旁观的谢启臻啧了一声,暗自慨叹。
不得不说,这两男夺一女的戏码,可比戏班子里演的好看多了。
但更令他想不到的是,章淮之竟然真的用情至此。
谢启臻在决定选宣白薇做棋子时,便派了人一并拦截章淮之与戚开霁,现下戚开霁不见踪影,可章淮之还是冲破重重阻碍,来到了这里。
他原还以为,章淮之只是一时兴起,留恋美色,如今看来倒是用了几分真心的。高门望族的公子竟然也有真心,着实新奇。
谢启臻眯了眯眼,看向场中。虽说这局是自己布的,可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希望章淮之能赢了。
场中,章淮之还待再说,一旁久不开口的青阳王忽然道:“萧大人是我们的贵客,章世子,你今日赴宴之前,令尊未曾与你说过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喝止了章淮之。
“本王已经请章侯过来了。”青阳王道,“今日百花宴上贵女颇多,章侯对你的亲事早有打算,还是快些随他离去,另寻良缘,不要在萧大人面前纠缠了。”
言下之意,不管你与此女有过什么,此事只能你拱手相让。
章淮之是侯府的继承人,在外或许有身份嚣张,但当着自己的面,终究是差了些分量。自己身为亲王,若做出了什么决定,就算章侯亲自来也得斟酌着说话,更别提他们这些小辈。
章淮之咬紧牙关,将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犹在争辩:“在下只知道,断没有屈于权势,连心上人都要献出的道理。”
屈于权势?
章侯府本就是权势,这世上又能有几人令你觉得屈辱?年轻人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便觉得这点子事就是屈辱了?
青阳王笑了笑,忽而将目光转向了宣白薇:“宣姑娘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