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白薇随红晓避开人群,来到了静云寺后山。
此地草木茂盛,清幽宁静。宣白薇跟着走了一阵,忽听前方传来一道局促的声音:“你……你来了。”
她抬头望了过去。
视野中,章淮之和章湘之兄妹站在晨曦之中,正殷切地望着自己。不同于章湘之的欢欣兴奋、笑脸盈盈,章淮之则紧绷着脸色,紧张得几乎要掩饰不住。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蓝色华服,宣白薇没有见过,大约是为了此次见面新制的。此刻见到自己,章淮之下意识就理理衣衫,随即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要来迎接。
只不过还没走出多远,他又停下了。
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段的距离,可宣白薇却觉得,那点空隙似乎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没有应声,章淮之也没有再上前,二人就这样局促地站着,倒是旁观的章湘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招手道:“红晓,你过来。”
“薇姐姐,前几日在水阁,先走一步是我不对,今天让哥哥好好替我赔礼道歉!”
章湘之狡黠一笑,扯过红晓,又扮了个鬼脸,临走之际还不忘推自家哥哥一把,看着二人靠得近了,才狂笑着匆匆离开这里。
笑声远去,四下寂静。
“我收到你的信了。”章淮之的喉结动了动,率先开口,“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宣白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个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了。
之前二人便隐晦地约定,要以百花宴为契机,促成婚事。只不过宴上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章家要顾全的大局、章淮之的退缩、以及自己错认的糗事,桩桩件件,都令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
宣白薇在那之后,自觉面上无光,也想避避风头,便一直躲在家里少有外出。如今这也是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见到章淮之,与上次不同,竟是要把婚事放到明面上来讲。
“你只要愿意,其他的都由我去准备。”
见她久不开口,章淮之有些急了:“我都准备好了,真的。”
天知道他看到那句话时是何等的欢喜,晚上一闭上眼,那句话就在耳边反复回响,他甚至能想象出宣白薇亲自说这句话时的情景,宛如一个轻飘飘的美梦。
后来实在睡不着,他干脆起来梳理成亲的流程和花费,最后又让人连夜裁制了一身新衣裳和配套的腰带发冠,将自己精心收拾了一番,随后马不停蹄地拖着睡眼惺忪的妹妹往静云寺赶。
“你……”宣白薇抿了抿唇,轻声问道,“你都准备什么了?”
章淮之眼睛一亮,立刻道:“聘礼一百二十八抬,单子我昨夜就拟好了。证婚人可以请苏阁老,他是我以前的老师,喜娘请我姨母,婚书请你外祖父白老学士。还有大雁,也不必用豢养的,我已经打听到湘州那边有大雁,待这边的事办妥,我立刻动身。”
“我知道你不喜深宅大院规矩繁多,还准备去看看宅邸,待日后……我们,可以出来住。”
一向沉稳得体的章世子,说出这些话时,攥着衣袖的手指竟然在微微发抖。
宣白薇对自家门庭很有自知之明,如此待遇,一品大员之女出阁也不过如此了,章淮之却肯拿出来给自己。无论之前有何等犹豫和怀疑,在看到这一幕时,宣白薇承认,自己是感动的。
世间深情难得,镜夕姐姐说要寻一个爱自己的人,如今来看,确有其道理。
可即便心中感动,宣白薇也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转而认真地问了一句话:“那你与你父亲说过了吗?”
“……”章淮之顿了一下。
“今日出来得早,还未来得及告诉他。”他连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待会儿回去就与他说。”
“我母亲与妹妹都很喜欢你,就算父亲不同意,也不会太坚持的。放心,这件事我会去处理。”
宣白薇勉强一笑:“……好。”
湘之的态度她一早就知道,可章淮之是章侯府的世子,他的婚事终究还是章侯说了算。而百花宴上章侯对自己的态度,让宣白薇有些担心。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说好了。
宣白薇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个香囊:“上次的绢帕未能送出,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但愿不晚。”
章淮之又惊又喜,立刻接过。
香囊上面的刺绣很精美,是玄燕筑巢的样式,嗅之有淡淡的蔷薇香。他双手捧着,细细打量,仿佛手里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待我与父亲说明,便去告诉你。”章淮之抬眸,眼睛里尽是坚定,“等我!”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旭日东升,来静云寺的人越来越多,连后山也开始出现人声,这才准备打道回府。
宣白薇走在前方,章淮之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得慢,他也慢,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章淮之连心爱之人的影子都不舍得踩。
行至寺前,宣白薇先一步停下,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并不愿当众表现得多亲密,章淮之似是察觉,也并未纠缠,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最终克制地收了回去。
宣白薇松了口气,她还没想好若是章淮之执意要送,自己要怎么拒绝呢。幸而他没有多说,于此分道扬镳,时机正好。
她回过头,准备另寻一条路下山。
余光里似乎有一道暗沉沉的人影,宣白薇只当是静云寺的香客,并未多想。可直到她转过身,正对上那个人,方才发觉,他的目光一直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宣白薇的表情逐渐僵硬。
那位身份特殊,素来孤傲又淡漠的权臣,此刻正紧紧地盯着自己,嘴角勾着一抹反常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