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日短,白镜夕夫妇当夜便回尚书府去了,宣白薇一家也在第二天一早辞别。
“不再多留几日?”老夫人拉着女儿和外孙女的手依依不舍。
“天牢事了,他过几日还要上值呢。”白清商笑着道,“何况宣家和白家这样近,我日后多回来就是了。”
这话一出,二老才恍然察觉,女儿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分别就是多年不见。今时今日,自然也不必再挽留了。
“路上小心。”二人擦了擦眼睛,说完后又补了一句,“常回来。”
白清商同样眼眶发热,使劲地点了点头。
不过几日没有归家,昔日温馨的小院便显现出了几分颓意。尘土飞扬,杂草丛生,蔷薇花没人侍弄,看起来也蔫蔫的。一家人看得唏嘘,休息片刻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洒扫。
宣白薇还特意出门寻了些柏枝在院里焚烧,好驱除晦气。
三人忙碌了一天,待天色稍暗,母亲在里间沐浴,宣白薇提着水桶刚出来,就看到了坐在院中的父亲。
他身形瘦削了些,如今独坐月下,似有心事。
“薇儿。”宣承平拍了拍身边的小板凳,招呼道,“过来坐。”
宣白薇听话地过去坐了,果不其然,父亲下一刻便问道:“你是不是与萧褚一起入宫了?”
“……”宣白薇沉默。
旁人只当污损先朝国史是皇帝随手拈来施压的罪名,可宣承平心里清楚,的确有那么一卷被污染的文书,更清楚那书上究竟写了什么。
若只是举手之劳,萧褚帮了,或许是出于好心。可此事分明是冲着萧褚去的,事关他自己的安危和身后主子的清誉,他却依然选择搭救自己,宣承平自问是没有这么大的脸面的。
那便只能是女儿求过去,付出了某些代价。
纂改历史已经是千古骂名,更遑论圣上用自家安危试探萧褚,最终竟还真的试探成功了。宣承平看着女儿,眸中不掩担忧。
“我确实去了。”
宣白薇坦然承认:“您是我父亲,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您出事呢?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要去试试,更何况您现在平安回来了,我成功了,不是吗?”
“可你招惹了萧褚。”
“从前与他往来,还能算是你身不由己。如今他肯卖你这么大的面子,皇上会怎么想?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宣承平为人温和,对待唯一的女儿更是从未有过打骂,如今语气稍急,他愣了愣,立刻软声道:“爹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担心担心女儿求萧褚救自己,惹祸上身。在白府的几日又见到了岳家的繁荣,位高权重的女婿,前途无量的儿子,就算有过挫折,现下也是一副蒸蒸日上之象。相比之下,自己还要让女儿因自己涉险,着实有些自惭形秽。
宣承平甚至隐隐怀疑,是不是自己耽误了妻子。
以清商的才貌,哪里会缺倾慕的公子、提亲的世家?若不是自己,若不是自己……
“父亲当年不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毅然决然地迎娶母亲吗?”宣白薇心思细腻,已隐约猜出了父亲心中所想。
她慢慢问道:“您那时候,就没有想过后果吗?”
彼时外祖父被停职待审,人人避之不及,母亲说是罪臣之女都不为过;又逢那年选秀,母亲俨然是待选的皇妃,家族复兴的希望。这两个身份单拎出来都不简单,更遑论叠加在一人身上?母亲不甘困于宫中,擅自决定了自己的亲事,父亲又何尝不是有魄力,敢迎娶有望入宫的官家女?
父亲当年金榜题名,本有大好前途,只不过敢跟皇帝抢女人,即便皇帝没有怪罪,底下的人见风使舵,年年评选升擢时也会不约而同地越过他。
父亲仕途受限,几乎半生都在八品打转,可他依旧矢志不渝地守着母亲,守着这个家,依旧怡然自得,半点不觉得愤懑怨怼。
许久之后,宣承平才长叹一声:“你说得对。”
当年娶妻时,他可没怕过那劳什子后果。如今回头再看,那些所谓寒门难以承受之威,似乎也不过如此。
说什么为长远计,若是眼下的难关都过不去,所谓将来,也不过是个虚无的幻影罢了。
“将来的事,还是交由将来吧。”宣承平站了起来,遥看天边月色,“我们只说眼下,那个萧大人,的确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宣白薇神思一恍,再度落到了孤零零过节的萧褚身上。
“父亲。”她张了张口,似是不由自主便说出了这番话,“既是救命恩人,我们是不是也该当面致谢、好好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