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卖豆腐的小郎君正在摊位前忙碌,一抬头瞧见宣白薇的身影,立刻招呼道:“宣姑娘回来了。”
“哎,回来了。”
宣白薇如常回应,豆腐郎君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见宣白薇身后还跟了个气质冷厉的陌生男子,幽暗的眸子往这边一扫,自己的鸡皮疙瘩立刻排排起立站好。
他慌忙低头避开,紧盯着面前案板上的豆腐,直到二人走远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人一看就不好惹,不像是来探望宣大人的。宣家人去楼空了好多天,这才回来,便又有权贵上门,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豆腐郎君站在原地瞎担心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人在姑娘面前,似乎还挺温和客气的?
宣白薇一路领着人进来,欢欣道:“爹,娘,萧大人到了。”
正在备菜的宣承平和白清商立刻出门相迎:“见过萧大人。”
“多谢大人此前出手相救。”宣承平拱手道,“今日冒昧相邀,我夫妻二人备了些酒菜,特此致谢,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厨房里炊烟袅袅,不如酒楼华贵,却有自有一股温馨气息。萧褚看了一会,没回复宣承平的话,只道:“莲子酥。”
“……”宣白薇眉心一跳,似乎想到了什么。
萧褚半点没有客套,径直点起了菜:“烦请宴上多备一道莲子酥。”
“自然,自然。”白清商反应过来,连连应承,“薇儿,你先带萧大人落座。”
夫妻俩回去忙碌,萧褚却并未进屋落座,而是十分熟稔地在院中闲逛起来,姿态闲适,仿佛这里是自家的后花园。
院中种着大片的蔷薇花,眼下时节应当已经开始枯败了才是,这里的花倒依旧娇艳欲滴。宣白薇跟上来解释道:“这些花早早便施了肥,昨日又重新修剪了残叶,断口封泥,约莫能延长一个月的花期。”
“趁这些时日,可以做些熏香,或是夹在书页里。等到了冬天,围炉煮茶,就可以点一支熏香,不时再从书页中翻一朵干花出来,好像春天也不远了。”
院中还晒着许多书,萧褚略略看了一圈,见这些书种类繁杂,甚至还有农书和建筑,寻常人家想要集齐可不容易。这般想着,便忽然记起藏书丰富的萤雪斋和萤雪斋里那间特意为她留的房。
便忽然恶疾发作般不给人好脸色:“怪不得上次要带我去萤雪斋。”
宣白薇默了默,声音不大,又好像用了莫大勇气似的:“我喜欢那里,所以也带你过去看看。”
“……”
萧褚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了心尖一颤的感觉。
宣白薇迟钝地察觉到这话实在僭越,轻轻啊了一声,慌忙提起了别的:“这本书很有意思,里面有许多字谜,大人若有兴致,待会儿可以一起玩一玩,这也是中秋的风俗……”
似乎是因为羞涩,她低着头只顾说话,萧褚便毫不掩饰,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她的生活很简单,读书,养花,制香,偶尔出门和小姐妹们闲逛。家世虽然不高,但家庭和睦,父母用心养护她钟爱的花,极尽所能地延长花期,何尝不是在呵护这唯一的女儿。
若无意外,她会在父母的爱护中再度过几年闺阁时光,随后觅得如意郎君,或许是章淮之,亦或许只是普通人家,但无一例外,她会很幸福。
可是,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将她扯进棋局,她父亲被下狱也未尝没有自己的原因,可怜他们一家不明真相,居然还对自己感恩戴德。
她若知道真相,怕是会对自己避之不及吧。
萧褚心底隐隐生出了一种名为不甘的情愫。
“饭菜好喽。”
宣承平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忽然出现:“萧大人,请上座吧。”
餐食陆续摆好,莲子酥是最后上的。白清商特意将其放在了离萧褚近的地方,回头看看自家面带绯色的女儿,似乎明白了什么。
“此前小女就承蒙大人照顾,家里没什么厚礼相谢,只好做些莲子酥,聊表心意。”她试探着问道,“大人尝尝,今日这盘比起上次的如何?”
萧褚径直拿起一块吃了,面不改色道:“比之前的好吃。”
宣白薇:“……”
上次的糕点他分明没吃!
当时自己话未说完,便被他以不进外食的理由拒绝了,最终那两层莲子酥尽数进了林风致的肚子。
这般想着,又忽然疑惑:他不是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么,今日这是,转性了?
“不光莲子酥,今日这酒菜也不错,来来来,大人请。”宣承平招呼着,各色碗碟一个劲儿地往他面前推。
萧褚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当宣大人会与我撇清关系。”
这话一出,宣承平笑意微顿。
“不瞒大人,此前确实这样想过。”他苦笑一声,“可撇清不撇清的,我说了不算,大人的救命之恩却是事实。一顿家常便饭只是心意,我问心无愧,大人也请莫要介怀。”
萧褚没有接话,自顾自地用起了面前的餐食。白清商看了一会儿,拿起酒壶替他满上:“桂花酒,大人尝尝。”
她亲自上前添酒,宣承平也递了干净棉帕过来。夫妻俩周到热情,与其说是对待客人,更像是把他当作自家晚辈。
这种感觉很陌生,萧褚已经记不清上次被这般对待是什么时候了,来不及细想,手里已经下意识端起酒杯,递到唇边饮了一口。
眼下并非数九寒天,这酒还是被细细地热过,酒温恰好,入口柔和清香,熨帖肠胃,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他一身的冷寂。
萧褚仰头又喝了一口。
“这是多年前的陈酒了,上一次开封还是前年,薇儿及笄的时候。”白清商笑道,“那是她第一次喝酒,觉得清香好喝便贪了杯,事后足足睡了两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