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白薇呼吸微窒。
她僵硬地转过头,顺着萧怀启的目光朝楼上看去,果然见到栏杆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他一袭玄衣逶迤于地,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就这般静静立于廊下。
方才不察有人站在此地,他便也如夜间鬼魅,分毫不显存在;如今瞧见人影,便又如蓄势待发的沉默野兽,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是萧褚。
底下众人在瞧清他面容的那一刻,纷纷扭头躲避,不敢直视,心里暗自犯嘀咕,不知方才的议论被这逆臣听去了多少。
唯有宣白薇直勾勾地盯着那道人影,震惊过后,心中居然有几分酸涩。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上回也是在萤雪斋,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宣白薇记得自己当时也如现在这般,欢欣又酸楚,甚至还在心中暗暗期待他会再来此地,不成想今日,还是这般猝不及防的局面,他已经在了。
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他大约全听见了。
宣白薇咬了咬唇,尚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见萧褚的目光越过满室人影,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倒不似上次那般目不斜视,连一个眼神都未多给。
可似乎也仅是如此了,萧褚看了半晌,依旧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曾多说。随即半点不顾堂中站着的兄弟二人,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回了雅间。
玄色的袍角消失在楼上,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宣白薇则猛地转身,不顾在场众人愕然的目光,提起裙摆就往楼上跑。心中隐隐的冲动似是要控制不住,非要见到他不可。
楼上很安静,宣白薇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阁里布置雅致,桌子上堆着摊开的书册和散落的卷轴,像是有人长久地居于此地处理公事一般。萧褚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听见门响,身体似乎紧绷了些,可依然没有回头。
宣白薇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
沉默片刻,她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褚同样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我一直在。”
宣白薇蓦然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说了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越界的维护,他真的……都听见了吗?
心中说不出是酸涩还是期待,宣白薇抬眸看他,见他同样也在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幽暗得像是冰面下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不是说了一别两宽。”萧褚的目光从她攥着衣袖的手移回她脸上,声音有些低哑,“为什么还要替我说话?”
“我……”
宣白薇想解释,想说那些话是因为不忍心看他们胡说八道编排他,想说换了别人自己也会开口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许这本也不是自己真正想说的。
宣白薇心一横,直接往前走了一步,反问道:“既然是一别两宽,你又为何替我追回被偷的银子?”
她这一步迈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萧褚甚至能闻见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像是之前熏的蔷薇香,又像是中秋那夜喝的桂花酒。萧褚捏了捏眉心,许久才道:“抓个蟊贼而已,对我来说只是小事。”
宣白薇半点不曾犹豫:“那我说出我所知的话,也不是大事啊。”
萧褚:“……”
萧褚盯着面前神色固执的姑娘,听她说着这显然超出友人界限的话,向来处事果决的他居然开始迟疑,是不是不该那么狠心,将她推那么远。
分明只是个把月没见面,他自己,竟然也有一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二人相顾无言,恰在此时,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忽然响起。萧怀启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二弟,方便为兄进来吗?”
萧褚的脸色瞬间变得冷漠。
萧怀启也不等他回答,敲完门便施施然走了进来。宣白薇擦了擦眼睛,自觉他们谈话,自己应当暂且回避,可还不待她走出去,萧怀文紧跟着进门,顺手便把门反锁起来。
他对上了正要出门的宣白薇,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此间之事不便为外人窥探,还请宣姑娘海涵。”
萧怀启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随即径直在上首落座,看向萧褚:“多年不见了,怀瑾。”
萧褚并未答话,反倒是萧怀文听到这声称呼,轻嗤一声,目光也从之前的不屑,变得明显不善起来。
“若非圣上传旨,我们还不知何时才会知道你的下落。”萧怀启问候道,“关外苦寒,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他语气温和,仿佛真是阔别多年不见的手足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