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片寂静，宣白薇走下来才发现，方才还人满为患的萤雪斋此刻空荡荡的，不知是那些人心中后怕，要躲避萧褚，还是被林风致清场了。

此刻室内仅林风致一人端坐着，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眼眸，目光先是落在宣白薇脸上，随后又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牵着萧褚的那只手上，神色莫名。

宣白薇来不及细想什么，只当他清场是在替自己周全，微微颔首，朝林风致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即便拉着萧褚走出了大门。

徐百里正靠坐在马车前小憩，脚步声靠近时，他立刻警惕地抬眼，待看清楚来人是谁，他的神色又变得惊愕起来。

宣白薇轻车熟路地带人上了马车。

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宣白薇从握着萧褚的手腕改为牵着他的袖口，仍是迟疑着不肯松开。

萧褚靠着车壁坐着，玄色的袍子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宣白薇的手，只是像压抑着什么似的，偏着头不肯看她。

良久，宣白薇终于松开了手。

她双手搁在自己的膝上，有些局促地问道：“江北的两位公子入京了，你是不是会有危险？”

沉默片刻后，萧褚道：“是。”

他好似终于下定决心，坦然说起自己的困境：“我毕竟是临安王的幕僚，皇帝碍于王爷的缘故不好下手，但宗族清理门户，名正言顺，说不定哪天我就会被人发现横死街头。”

“所以萧怀启说的没错。”萧褚终于回首，盯着她道，“跟我走得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宣白薇心底已隐隐有了猜测：“萧褚……”

“你为了自救，能下定决心嫁给一个人，怎就不能学着远离一个人。”

萧褚打断她，声音比方才更低哑了：“比起与不爱的人相伴一生，远离这件事，应该不难吧？”

不见她的这段时日，萧褚也在翻来覆去地思索，心说若是在关外遇到她，或是在京外，哪怕是在青阳王见过她之前，自己都有法子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去私藏这份此前从未设想过的情爱蜜糖。

而如今，连皇帝都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她背后有父母，有外祖一家，有各色亲友林林总总上百人。上次皇帝为了试探自己能对她父亲下手，那下一次呢？

萧褚宁愿守着这份遗憾度日，也不愿看到二人之间横亘了亲友之死，自此心怀芥蒂，咫尺天涯。

然而，面前的姑娘被自己这般数落一顿，竟然没有半分气恼，望向自己的明亮双眼中依然盛满了怜惜，欲说还休。

萧褚狠狠一闭眼。

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上次或许是我说得不清楚，今天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些。”他竭力压制情绪，稳住声音，“你不该牵扯这些，应当像往常一样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往后，替我说话这种事，别再做了。”

萧褚说罢，直接下了马车。

“萧……”

宣白薇反应不及，只瞧见一片衣摆在自己面前飘然而过。她连忙追下去，见巷子外的街市上人来人往，萧褚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人海中，就连守在车前的徐百里都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马车前，缓缓握紧了车旁的横木。

方才萧褚的那番话几乎是明示，他是因为不想连累自己，才疏远了自己。

而非不喜欢自己。

宣白薇心中后知后觉地涌上了一股欢欣。

她自然清楚与萧褚走得近的后果，若放在从前，也会毫不犹豫地断绝往来。可萧褚疏远自己，青阳王还是在自己面前站定了，各方势力还是会认定自己与他关系匪浅，自己也确实喜欢萧褚了，那么此时此刻，该做的就是积极应对，而非逃避。

这些道理分明是萧褚教给自己的，可放在他身上时，他竟然也退缩了。

宣白薇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见了一面，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他竟然头也不回地逃了，留自己满腔心绪没有说开，当真是可恶。

好在，之前犹如暗室般混沌不清的内心，也终于照进了一束阳光。方向明了后，宣白薇并不怕艰难。

*

自上次匆匆一面，察觉了萧褚未说出口的心意，宣白薇心中欢喜，给章湘之缝被面时也会想到衣柜里那件玄色暗花缎做的披风，不由得悄悄翘起嘴角。

她想着还是得寻个机会再见萧褚一次，事后也往萤雪斋又跑了几趟，只不过萧褚像刻意躲着自己似的，非但不在萤雪斋现身，连临安王府也大门紧闭，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倒是林风致看她来去匆匆的模样，好几次唉声叹气，欲言又止。

宣白薇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几番奔波没有寻到萧褚身影，倒是先把给章湘之的被面缝制好了。

章湘之的闺房建造得精致，如今天刚冷，地龙就烧起来了，屋子里暖融融的一片。

宣白薇带着被面来时，她正靠坐在椅子上，一边听侍女念嫁妆礼单，一边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