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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破笼之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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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怀幸烧得神志不清,双目热胀,她乏力地抬起眼帘,高烧引起的头疼让她感到眩晕,眼前之人神情关切,小脸微圆、清癯的身躯裹着件素衫,挎着一个布袋和久远记忆中那个冒死上山的医士重合,温柔、质朴、仁厚,此时疲乏不堪的何怀幸倍感亲切,如见故友般松下心弦。

她说:“好久不见啊……”

“你说什么?”

王锦书听不清她的话,只看到她嘴唇动了动,便俯身凑近去听。

何怀幸以为自己说得很清晰,其实她根本没有力气说出话来。

王锦书靠近她,何怀幸闻到记忆里熟悉的药香,那香气丝丝沁入心脾……她彻底昏迷。

王锦书侧耳半晌没听到话语声,转睛偏头一看,对方又不省人事了。

她掐了掐人中,“醒一醒,能听到吗?”

“……不应如此啊。”

王锦书心下疑惑,收回银针放入挎包内,为今之计只能将人带回山,一直等候在旁边的明月马凑上去发出声音,王锦书见它不停地用头拱着半躺在她怀中的人,道:“小马儿你要背她是吗?”

它彷佛听懂了,在王锦书面前屈下腿。

王锦书小心地搀扶将何怀幸放在马背上,一手护着人不掉下来,一手牵着马上山,上山的路蜿蜒崎岖,途中王锦书时刻观察何怀幸的病情状况,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才到。山门处立着一座旧牌坊,陈红漆木的牌匾上端正刻着三个字:黄岐堂。牌坊在这山上饱经风吹雨打已经失去原本的光泽,像个老道盘地而坐沉静地守在此地。

山上连着好长一段时日阴霾潮湿,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太阳晒得暖融融,山中鸟语花香,药庐内的人都脱了外袄,穿着薄春衫,梁云一早就和药工们把柜斗里的药材都拿出来铺在簸箕、晒筐上放到太阳底下去晒,连堂前也放了竹??晒药材和菜干。

梁云正和药童在翻晒药材,抬头擦拭额间薄汗见王锦书牵着一匹小马进来,朝她喊:“师姐。”

王锦书招手示意。

见状,梁云放下手中的活跑过去,“怎么了师姐?这马哪来的?”

她瞧见马背上趴着个人,问:“师姐,你怎么还带了个人回来?”

“义诊回来路上遇见的,在那个道观。师傅呢?我着急找她。”

“在后院药圃同卫权他们栽种新的白术,我去请师傅来。”

梁云招呼了几个药童去帮王锦书,快步往后院去。

白术籽撒完,卫权便看见梁云脚步匆匆朝这边来,疑惑道:“梁云怎么来了,不是在晒草药吗?”

梁云喘着气,声音沉稳道:“师傅,大师姐带了个人回来,想请您过去看看。”

曲秋云手上还拿着锄头,卫权接过转身递给程英,也连忙跟了上去。

程英左右手各一把锄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拧眉,不爽地道:“塞给我做什么?二师兄是不是鸡血藤补多了,怎么又屁颠屁颠跟着三师姐走了。”

泽灵冷着一张脸蹲在地上浇水,头也不抬道:“你没吃过?废话少说,抓紧点干活,不然晚膳又吃不上了,四师兄。”最后三个字语气更是冷,阴恻恻的。

五个人小时候都喝过师傅用鸡血藤炖的补汤,二师兄最喜欢喝,总是喝完还要,后来还给自己取了鸡血藤当别名,手腕上长年戴着几个鸡血藤手镯。

程英气得顶腮,最看不惯她这副死样子,指着她道:“你,闭嘴。师妹少说话,才能长命百岁。”他皮笑肉不笑。

泽灵被他戳到痛处,朝程英的方向看过去,很不屑地打量他,然后翻了个白眼,说:“是吗?那师兄肯定走在我前头。”

两人同岁,泽灵比他小几个月,她自小有反复高热和咯血的毛病,师傅翻遍医书也找不到是什么原因,至今仍未能痊愈,只能一直用药和针灸来缓解症状,活过一日是一日。

“呵,那可真是太好了。”程英甩了甩袖子,也翻了个白眼才开始干活。

梁云领着师傅赶到前堂,王锦书已经把人安置好在内间,曲秋云在塌边坐下沉思把脉,一边念药方。

王锦书将方子誊写下,卫权见她搁笔上前说:“我来吧。”

他拿过药方出去让药童马上抓药煎煮。

曲秋云针灸,梁云在一旁递针,扎下的每一针曲秋云都要闭目行针,都知道师傅在感知病人身体里的炁,但在这方面习得她真传的唯有王锦书一人。

一刻钟之后曲秋云扎好针,王锦书在内间守着人,其他人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去。待两刻钟后取针,药也煎好了,王锦书用骨片把药一点点喂进何怀幸嘴里。

药还没喂完,何怀幸已经醒过来,她缓缓睁开眼,混沌的神智从黑暗中苏醒,沉睡太久,清醒过来后她感知着自己的一呼一吸,彷佛如获新生一般。

“你醒了。”王锦书拿走骨片用帕子替她擦嘴。

何怀幸问:“我在哪?”

“黄岐山。”

“黄岐山?”她没藏住心绪,有些欣喜。

“嗯,对,”王锦书捧着药碗点头,说:“你在道观门口晕倒了,我刚好碰见你,就把你带回来了。你放心在山上养着,等你病好了,我们送你下山回家,对了,你那匹小马也在这,不用担心。还剩几口药,喝完吧。”

何怀幸讷讷接过药碗一口闷掉,喝完才皱一下眉。王锦书原本舀了一勺药液准备喂她,没想到她会错意,直接端碗喝掉了,这么个年纪喝药如此爽快,倒是让她有点意外。

何怀幸摩挲着碗底的缺口,问:“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王锦书惊讶道:“你不想回家吗?”

“不想,”何怀幸摇头,说:“我双亲俱亡。”

王锦书沉眸思索,道:“此事我做不了主,得问过我师傅才行。你先安心养着。”

何怀幸拉住她,急切地说:“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也可以干活,不会的不懂的我可以学,姐姐,我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所。天下之大,却没有女子可立足之地……我无处可去。”

她面容上布满愁哀,眼神仍有期盼,目光锁住王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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