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回府路上的游宁樊,他在想那屏风后面,应当就是近几个月来一直没有见到的那位段太傅了。
可为什么要在屏风后,而不是在朝议事呢?他位列三公,又不是不可以参政……若是真的抱恙,更不该出现在离陛下那么近的地方……
除非……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朝堂上那些关于段太傅“恃宠而骄”“久病不朝”的言论。
除非,那“病”,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他一路思考着,马车到了府前,小厮叫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刚下了马车,他便问道:“ 那位沈公子到了吗?”
“ 到是到了,不过花了二十两买了个奇怪的药炉。 ” 小厮说道,“只是不知道那位公子要药炉做什么。 ”
游宁樊并没有在意他买药炉做什么,只是吩咐下人给他安排好住处,好生招待,当贵客。
小厮心里其实有些疑虑,那位沈公子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普通的人——那样的长相,让他第一反应就觉得那人是从楼子里出来的男倌。
游宁樊踏入府门口,又想了一下才道:“ 让那位沈公子来偏院吧。”
“是。” 小厮想着那样的一个长相之人,的确也像是可以养在府里的玩物。
沈池舟被安排到了一处偏暖的庭院,这里的雪似乎薄一点,虽然在北离王府也不差,只是想起那个萧璟宸他还是有些犯恶心。
这些人都是臭味相投的,只是这里倒是让他感到空气清新了许多,毕竟已经没有那个让他演得深情,去勾搭的人了。
他并没有重获自由之身,而是再一次要成为那把破坏一方安宁的刀刃了,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那场复仇。
在那北地蛰伏三年之久,终于踏入了这座繁华惹眼的京都,他坐在窗边,一手托腮,看着京都别样的雪景,往那皇宫的方向望去。
段清辞,你凭什么能坐在那高堂之上,如同一个不染纤尘的圣人一般受尽爱戴?
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家族的生死?
“ 公子,大人请你去一方偏殿。”
沈池舟神色微动,应了一声。
…………
三日之后的冬宴大典——
大殿内灯火辉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王公贵族们按品级落座,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入耳。
殿门半敞,门帘掀起一角,能看到外面纷扬的落雪,却不会有冷风吹进来——那是特意留的“景”,让宾客们能一边喝酒一边赏雪。
二楼设有暖阁,隔着纱帘,能俯瞰整个大殿,那是皇帝特意为段清辞准备的——七个月的身孕,不能久坐,不能受寒,在这里既能参与庆典,又能随时歇息。
穆祉衍高坐主位,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却是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往二楼暖阁的方向瞥去。
那里,段清辞正倚在榻上,隔着纱帘看着这场盛宴。
七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他今日穿了一身宽大的月白常服,倒也遮得住,只是不能久坐,也不能走动太多。
清涟在一旁守着,时不时递上温水或糕点,小声嘀咕:“二爷,您就这样看,待会儿还得躺着。”
段清辞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大殿中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身上。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那老臣显然是喝高了,脸通红说话都大着舌头,却偏偏还要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冲着龙椅拱手:“陛下,臣……臣斗胆,斗胆敢问……今日冬宴,皇后娘娘为何……为何缺席?”
旁边几个人拉他,他还不乐意,甩开手:“拉我作甚?我问的是……是正事!”
“ …… ”
那老臣身旁还站着几个同样面露疑惑的大臣,显然早就想问了。
穆祉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皇后身体不适,在宫中静养。”
“身体不适?”那老头似乎就是明天不要活了,眉头一皱道,“陛下,臣记得,自皇后入宫以来,但凡大典庆典,从未出席。当初封后大典都以‘为父守孝’推辞……如今连冬宴都不露面——这于礼不合,于制有亏啊!”
“是啊陛下,”另一个大臣附和道,“皇后乃一国之母,母仪天下,怎能如此避世不见人?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穆祉衍捏酒杯的指尖发力了一些:又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烦躁——大过节的,他不想骂人,更何况他的清辞还身怀六甲在二楼看着,可不能惊到他。
“皇后体弱,太医嘱咐静养。”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是个人就能听得出来的烦躁,“诸位爱卿若是关心皇后,朕替她谢过。若只是想借机生事——”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几个人:“今日是冬宴,朕不想扫兴。你们都闭嘴吧。”
那些大臣这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都只能默默的喝自己的酒,吃自己面前的点心。
原本还想讨论一下那二楼暖阁是什么人的大臣也已经闭了嘴,就以现在陛下的心情,他们再多问一嘴,可能就要被脱光了丢外面当雪景了。
二楼暖阁里,段清辞倚在窗边,手覆着隆起的腹部,静静听着下面的动静。
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位纪姑娘在得知卷宗全部理齐,就已然迫不及待的去了御书房,阅读那些卷宗。
关于纪丞相的病故的确来得突然,其中也有诸多的疑点……而纪姑娘早已揽下了关于这个案件的所有事务。
如果纪姑娘所顾虑的是真的的话,那不仅仅是北离,就连京都之下的相府都已经……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抚了抚那处隆起,低声自语:“别闹……爹爹在想事情。”
孩子也是乖,动作果真就轻柔了下来,段清辞也是微微一愣,眼底溢水一般的温柔:“ 今天真乖。”
他还是放下了那些复杂的思考,想着等宴会结束,可以找纪姑娘讨论一下。
清涟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支撑着自己的脑袋,啃着那梨花酥——她真的不知道这个宴会到底有啥好看的,不就看他们跳舞吗?然后还有那些老东西唧唧歪歪的。
段清辞也看出了她并不想在这里,便温声道:“ 清涟如果无聊的话,就出去透透气。”
清涟想了一下,到底还是孩子心性眼底亮了,但也是担心自己家二爷:“ 那二爷……你现在可真的不能久站久坐,最好还是侧躺着……一旦不舒服,一定要叫人。”
这样的叮嘱段清辞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嗯,知道了。去吧,让烬寒带你去玩玩,可别把自己憋坏了。”
“哎?”清涟愣了一下,看了看倚在窗边的大木头,立即道,“ 让他在这里守着二爷吧,我才不要跟他一起玩!”
言罢她便从椅子上跳下来,离开之前还回头叮嘱了几句,顺带对着倚靠着窗边的大木头冷哼了一声——想起上一次那个大木头跟她打雪仗,差点把她活埋了,她就来气!
他会陪人完吗?
段清辞有些愣然,便让阿允过去陪着她玩,带着笑意的无奈的摇了摇头,而转向烬寒,询问道:“ 怎么了?”
“ 二爷,是她上次跟我打雪仗,没打过,便说我耍赖。” 烬寒如实回答,“属下只是尽心陪她玩而已。 ”
段清辞听了这解释,有些忍俊不禁,带着意味深长的韵味:“ 原来如此吗?”
烬寒有些不明所以,只是认真的应了一声。
段清辞这一刻才明白,为什么清涟要叫他大木头了——烬寒有时候真的是一根筋啊。
他笑了笑,轻声道:“烬寒,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偏生找你打雪仗?”
烬寒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她打不过我,想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