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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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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

龙泉山地势如游龙潜行,绵延起伏。

山脚之下,三岔湖静卧其间,水色接天,微风过处,波光碎如散银,潋滟漾向远岸。沿山径徐行,可见竹海叠翠,层层涌浪,人行半山,如坠碧涛。再向上攀,至山巅处,丹景阁凌空踞立,凭栏远眺,三岔湖如一块碧玉嵌于群峦之间,锦城街巷纵横、烟火万户,皆在眼底流转,揽四季之景。

而此时正值晌午,浓浓的烟霞自脚底伸出,山腰处的竹林尽笼于缥缈云气,人在其中,恍若登仙。

承影剑回鞘,东方既白立于竹林雾霭间,冷冷望着几步外的唐天玑。

方才一路追至此地,剑风已扫落半山竹叶。

唐天玑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垂目瞥见左袖被剑气划开的长长裂口,轻咳了几声后才道:“看来影剑仙的天凝剑诀已到了第三重境界,真是可喜可贺。”

“少拍马屁。”东方既白不耐烦道。

唐天玑噎了一噎,说心里话,当年谁也没有料到东方既白会突然到访锦城,且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正该是青锋的生产前日,若一切没有突生变故,青锋在唐门内生产,又或者东方既白能早到两日,与唐开阳联手逼退分家众高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摇了摇头,摈弃掉这荒唐可笑的想法,他们活下来的也忙着在找唐开阳与青锋,后来得知孩子平安出生被人抱走,老爷子意识到不同寻常,当机立断遣他回唐门主持大局,且做了一个决定,彼时不论谁来追问孩子下落,都告知一尸两命,并未存活。

所以当他面对东方既白的厉声追问,冷静告知一切时,那个尚未登临武榜,未被冠以影剑仙称号的女子,站在唐门门口,颤抖的手几乎快要握不住承影剑,咬着牙恶狠狠的望着高悬于门楣之上的“唐门”二字,那时的唐天玑毫不怀疑,从东方既白悲恸欲绝的眼神中,从她周身突然迸发出的杀意中,她应是想杀进唐门,杀光唐门众人的。

但这不可能。

也许东方既白想一剑劈了唐门的牌匾,只因她盯着牌匾看了足足一个时辰,他不知道那一个时辰东方既白想了什么,他只觉得,只要不杀进唐门,一块牌匾劈就劈了吧。

可她最终没有,直到东方既白转身离开,承影剑始终未曾出鞘,唐天玑松了一口气。

东方既白当年一转身,已是十八年不曾踏足锦城一步。

而今重临旧地,携来的便是滔天之怒。

唐天玑虽早有预料,却还是在交手那一刻意识到东方既白已经是武榜第四,天下前五的高手了,天凝剑诀突破了第三重,内力修为深不可测,他没有赢面不能轻松全身而退,既不能以死相拼,又不能以多欺少,只得且战且退将人往龙泉山上引。

竹雾缭绕,隔在两人之间。

唐天玑缓缓调息,耳畔听见东方既白的声音穿透雾气,一字一字,冷如剑锋:“这么多年,亦瑶养在哪?”

他心头一凛。

东方既白面露杀机道:“承影剑宗没有罗网那般大的本事,却也知道关于唐门大小姐这个人是近几年才开始在江湖上流传,那么之前她养在哪?唐老太爷没道理让自己的亲孙女流落在外。”

确实没道理,至于为什么不养在自己膝下,那就要问问曾经的龙虎山天师,如今的钦天监监正赵希仁了,唐天玑心中如是想,却不能如实说,于是开言道:“我知晓影剑仙来此除了杀我,应另有目的,请随我来。”

话音落下,唐天玑转身沿着山径前行,竟也不怕把后背暴露给东方既白,她会不会一剑砍过来。

事实证明,影剑仙名声在外,还是颇讲武德,不会背后出剑。

唐天玑没走多久,脚步忽然停住了。

山风骤然而起,贴着地面卷过,驱散了盘绕在脚边的薄雾烟霞,露出下方苍茫的湖光,与面前轮廓依旧的陵园。

是的,陵园。

放眼望去,是看不到头,是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古朴之韵,天然纹理清晰可见的一块块墓碑。

“这里是唐门的陵园。”唐天玑低声道:“十八年前那场内乱所有死去的人都葬在这里。”

东方既白静立着,山风拂动她的青衫与鬓发,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祭奠故友,许是那呜咽抽泣的哭声触到了心底,又许是那与青锋如出一辙的脸庞让她梦回初见,抛开所有一切,她并不是世人心中所想能饮露吸风,居于云端的神明。这副躯壳里跳动着的,是一颗与普通人无异的、会疼会热的心,有爱有憎,有悲有怒,会因往事而气结,更会为“如果当初”而深深自责,所以当她目光流连过每一块墓碑上的名字,最终落在一座双人合葬的墓碑前,眼底涌上热意。

唐天玑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站在一边。

东方既白上前俯身抚摸着那块墓碑,指腹细细地摩挲着墓碑上的每一个字,摸到“唐开阳”三个字时,忽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陵园里显得清越,却又含着无尽苍凉:“未来的唐门门主,你镇得住个什么呀,惯会吹牛。”

摸到“青锋”两个字时,便在刹那间温柔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了一场经年累月的沉眠,温声道:“这么多年没来看你,可有怪我?”

此时有风将她的青衫吹起,沐浴着日光的东方既白看见了那个白衣如雪的绝美女子,她站在梨花树下,微笑着说:“既白,你终于来了,我在唐门内院的梨花树下埋了一坛酒,是我亲手酿的。”女子遥遥伸出手,晃着柔波的眼眸微微睁大:“当共醉三月。”

幻影清晰如生,邀约言犹在耳。

眼底的热意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面颊,东方既白失声道:“是我来晚了。”

晚了一步,便是横亘生死、再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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