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对青锋,还是对亦瑶。
站在几步外的唐天玑慌忙背过了身,别看东方既白现在沉浸在难言的悲伤中,周身那股凛冽逼人,如无形剑罡般的气场仿佛也消散了大半,变得沉寂而脆弱,可唐天玑清楚,这位名动天下的影剑仙,心志早已淬炼得坚逾金石,片刻的失态如同被云翳短暂遮蔽的烈日,待她心神一定,泪痕一抹,那灼人的光华与锋锐便会立刻回来,甚至更盛。而自己看见了她流泪的模样,唐天玑打了个哆嗦。
“亦瑶为什么会被苏倾宇收为徒弟?”果不其然,仅仅几个呼吸之后,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冽的质问。
墓碑前的东方既白已直起身,衣袖拂过眼角,所有外泄的情绪被尽数收敛,问了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
苏倾宇。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个时代,一种传奇。
他纵横天下六十余载,狂傲不羁之名与他的绝世武功同样响亮。那人眼睛虽未长在头顶,但其目中无人的姿态,比之更甚。败在他手下的人,有些是心服口服,甘拜下风,更有不少,却是战败之后,再被他那张淬了毒的嘴冷嘲热讽,活活气郁攻心,或含恨而终,或境界大跌。因此,苏倾宇得罪的武林高手、名门大派,数不胜数,这位横空出世,无人知其师承来历的天才,曾放言:放眼天下,尽是庸碌无能、资质平平之辈,无人有资格修习他的武学,断了传承,实乃世间最大憾事。
听闻此等狂言的江湖人,大多也只敢怒不敢言,暗地里啐上一声“狂妄至极”。
但这狂言背后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他苏倾宇,根本不会收徒。
那个眼高于顶、性情乖戾的老不死收亦瑶为徒……定别有所图。
“亦瑶天赋资质绝佳,是万里挑一的武学奇才。”唐天玑想起亦瑶在唐门内房外房的所作所为,昧着良心回道。
东方既白冷笑,承影剑的剑鞘贴上了唐天玑的颈侧。
“你当真以为我杀不了你?”她问道。
“影剑仙想杀人,那人自该洗干净脖子等着,能死在承影剑下,对许多武人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荣幸。”唐天玑用手格挡开剑鞘,转过身,目光坦然:“可我毕竟是亦瑶的叔叔,与你一样,对她是呵护备至,宠爱有加,你也不想让她伤心吧。”
“呵护备至?宠爱有加?”东方既白依然冷着脸,“十八岁的姑娘,应该是什么样子?该是意气风发,如春潮初涨,奔涌向前不可遏制,该是天真不驯,眉宇间尽是未染尘埃的逍遥洒脱,该是鲜衣怒马,只争朝夕,‘莫负少年时’!你看那些公子榜上的少年俊杰,哪个不是如此?即便在我承影剑宗,与她同龄的弟子,也是练功之余,呼朋引伴,有恣意欢笑,有纵情山水,‘作乐当及春’!”
唐天玑不奇怪东方既白为什么能看出亦瑶那不属于同龄人的沉静,她所言的,是大多数幸运少年的常态,可这世间,本就有一部分少年,过早地被命运推搡着品尝了人间百味,被迫迅速成长。世间的少年,本就千姿百态,各不相同。
“你想知道她养在哪?想知道苏先生为什么会收她为徒?这两个问题你要去问亦瑶,从我这里你得不到答案,我只能说,她如今的性情已是难能可贵。”唐天玑的语气没有波澜,说完后,深深看了眼墓碑,便径自冲着来路走下了山。
东方既白没有阻拦,她一阵认真思量后望着墓碑,叹了口气:“看来亦瑶只做到了漂漂亮亮。”
平安喜乐和无忧无虑终究事与愿违。
下山途中的唐天玑,想着方才东方既白的失声痛哭,喃喃道:“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孰云宿草,此恸何极!”
即便是剑仙,也不能免俗。
山上的东方既白在陵园独留了一个时辰,便也下了山。
只不过山下早有一人,等候多时。
云锦长袍的年轻男子,望着行到近前的身影,微微侧首:“上官晓见过影剑仙。”
“上官晓?”东方既白想了一下这个名字,问道:“千机阁的阁主?”
上官晓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上面的消息,想必影剑仙会感兴趣。”
东方既白没有接那张纸,只是幽幽说道:“千机阁的消息可不便宜,能让阁主亲送的消息想必更是无价。”
上官晓咧嘴一笑:“这条消息,不收钱。”
“无功不受禄。”东方既白依然不为所动。
“千机阁想与承影剑宗交个朋友,所以不想看到承影剑宗沦为人人喊打的鼠辈,背上一个道貌岸然的骂名。”上官晓将纸张又往前递了递,挑了挑眉:“对了,医剑门的门主夏恢已经出关。”
“哦?”东方既白神色微微有些变化,心中思虑半晌,终是接过了那张纸。
“在下告辞。”上官晓见她收下消息,便转身离开了。
东方既白望向那俊俏的轻功若有所思,天下第一轻功,惊鸿步。
与那日亦瑶所施展的轻功,身形步法一模一样。
她又想起苏倾宇了,几番思索,目光落到手中的纸上,待看清这是个什么消息值得千机阁的阁主跑一趟后,名扬天下的影剑仙陡然间杀意四起,承影剑开始振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