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沉。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柩照在床榻上那还未睁眼的女子身上，照着她苍白的脸颊被镀上一层暖色，竟开始泛起嫣红有了几分鲜活的血气，映如桃花般灼灼动人，也照在静静趴在床边的那个白衣身影之上。

萧砺川轻柔地握着已经上过药又重新包扎好的手掌，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桃花般的面容上，伸手抚平她散乱翘起的碎发，然后将她的手抬至唇边，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动作温柔至极。

“哇，我眼花了吗？”一个诧异的声音自屋外响起，只见纪太虚懒洋洋地蹲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俨然一副晒太阳的样子，却在瞥见屋里的场景时，惊呼一声。

时值八月二十三，中秋已过，空气里便悄悄漫开一丝清甜的桂子香。

明安客栈不大，在这座小镇上算不得是个豪华客栈，但后院这株桂花树却需两人合抱，眼下，一簇簇淡黄的花苞正藏在墨绿的叶间，虽未到盛放时分，可风一过，那缕清清淡淡的甜意，便悠悠地飘进人的呼吸里。

“没眼花。”蹲在纪太虚身边的云萧，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后，同样瞥了眼屋内，淡淡地说道。

“所以他们什么关系？”纪太虚问道。

“大概是相好吧。”云萧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大的情绪。

“哈？啥？”纪太虚顿时叫了起来。

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他心知肚明，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什么时候成相好了？

天呐，这事多新鲜！新鲜得像三伏天落了雪，腊月里开了桃，新鲜到他忍不住朝屋内看了好几眼，边看边问：“真的吗？不骗我？”

屋内的萧砺川脸部微微抽搐了一下。

云萧伸手拍了一下纪太虚：“纪道长，别大惊小怪的。”他的语气多了几分正经，这一日跟纪太虚相处，再结合江湖上对龙虎山大弟子天赋异禀的传言，已经让他生出结交之意，大好少年，相逢于江湖，自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云萧观察了一下纪太虚那副抓心挠肝、好奇与兴奋交织的神情，迟疑道：“很难相信吗？”

纪太虚没立刻答话，只是对上云萧那双平静中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神，忽然“蹭”地站起身，风一般跑去客栈大堂，在掌柜的堆着谄媚笑脸的眨眼间取了坛上好的花雕和酒碗，又风一般卷回后院，“咚”一声将酒坛搁在石桌上，自己先坐定了，再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声地邀请云萧入座。

云萧看他一副打算讲故事的架势，便也从善如流，起身拂了拂衣摆，在石桌对面坐下。

纪太虚拍开泥封，酒香瞬间弥漫，倒了两碗酒，递过去一碗。

“我昨日说她天仙长相，那是因为亦瑶浑身上下也就那张脸能看，是那种笑一笑就会有无数男子甘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纪太虚端起酒碗仰起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的酒水，接着道：“可皮囊是表象，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真因为她的脸而喜欢她，那可倒了大霉，那姑娘内里脾气大又没耐心，还出名的抠门！跟人动手的时候喜欢打脸，喜欢把人踩在脚下，打人不打脸这句话在她那跟耳旁风一样。”

“对了，还有她那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求于人的时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什么好听话都敢往外掏，而若求不得，翻脸比翻书还快，嘴上就淬了毒，三两句尖酸刻薄话，能噎得人半天回不过神，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一肚子的心眼，七窍玲珑得吓人。”

“什么温良恭俭让，跟她统统没关系。”

纪太虚越说越来劲，眉眼都生动起来，好似也曾被那姑娘打倒在地，是被踩过脸的倒霉蛋之一，语气颇多控诉和不忿。

云萧看了眼屋内，握拳轻轻咳嗽一声，安抚性地将纪太虚面前的酒碗再次倒满。

“龙虎山是什么地方？且不论我师叔有没有被请去皇城，坐上那钦天监监正的位子，那里都是道门祖庭之一。虽说不及武当山那般的千年底蕴，可数百年来香火鼎盛，声威赫赫，等闲人物，谁敢在我龙虎山的地界上放肆撒野？”纪太虚得了酒，语气缓和了些，然后幽幽地说道。

云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纪太虚的话还是含蓄了，当今皇帝推崇道教，不仅请龙虎山的天师入皇城，对武当和青城两派的掌教亦是礼敬有加，曾亲笔为青城山题写“至清”匾额，更曾金口玉言，赞武当掌教为“世间行走的老神仙”。如此隆恩圣眷之下，道门这三座巍巍大山，地位早已非比寻常，隐有力压佛门、领袖天下玄门之势。

那么是谁敢在龙虎山放肆？

“嗯？”云萧意识到不对，嘴角抽搐了一下，放下酒碗说道：“不会是……”

纪太虚轻叹一声，“没错，就是屋里躺的那姑娘，一年之前，亦瑶上龙虎山问道，说是问道可她几个似是而非的问题后，便整日在紫阳宫围着我师父打转，左一口老神仙右一个大掌教，哄得我师父素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瞧见她也带着慈祥笑意。没几日，我师父就主动问她，所求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