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地上的纪太虚站起了身,微微皱眉。
这柄剑……
是他所想的那柄剑吗?
唐亦瑶平静地望着前方,笑道:“竟是忘了你们龙虎山还有一柄好剑。”
长剑掠过府门,猛地直坠而下,悬停在纪太虚面前。
“三千道。”纪太虚沉声道。
“位列十大名剑第二,被誉为道家至理之剑,剑身正面画着道家符箓,背面绘着道经铭文,是龙虎山镇山之剑,是道剑双修且精通玄术之人才有资格握住。”人群中有人眼神满是仰慕,但见纪太虚犹豫不决,朗声喊道:“大师兄,三千道认可你,它这是让你把唐姑娘打下山去!”
场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迎合声和叫好声。
唐亦瑶翻了个白眼,若不是三千道感应到扶光的剑气,哪能这么容易出鞘,呵,老不死的算计我给你徒弟铺路。
她伸手握住扶光的剑柄,向前一步,一剑劈向纪太虚。
纪太虚手猛地一挥,怒喝道:“三千道!”
长剑落入纪太虚手中,剑身之上泛着的紫光瞬间湮灭,他举剑相迎。
钟楼之上,紫黄道袍的年轻道士望着下方,幽幽问道:“打得过吗?”
“打不过。”有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那又何必呢?”
“毕竟是苏倾宇的徒弟,毕竟是扶光剑,我只是想看看纪太虚与她的差距,若之后……”
“别说了,你这个徒弟的命格比那姑娘强不了多少,就算握住三千道又能如何呢。”
仿佛为了印证年轻道士的话,一声惊呼过后,纪太虚再次被打飞了出去,他垂眸望着被斩碎的衣袖,连忙摆手:“不打了,我认输。”
“没出息!”唐亦瑶冷哼。
“唐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真乃少年翘楚,天下年轻人之首。”纪太虚猛咳几声后,冲她竖起大拇指。
唐亦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认输的纪太虚,又转向在场的道士,余光瞥了一眼钟楼,随后猛踹了一脚,再次将纪太虚踹翻在地,束剑,扬长而去。
却不是下山,而是折返回自己的住处。
自那以后,龙虎山的道士开始了无比痛苦的生涯,只因唐亦瑶不再比剑,消停了几日后,魔爪伸向了饭堂。
不是今日嫌斋饭没味就是明日嫌清茶难喝,面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每日板着张脸,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这帮道士也不忍心,可他们不论习剑还是修道,早已习惯这般粗茶淡饭的日子,总不能光明正大去给这姑娘开荤吧。于是就有人委婉地提点了一下唐亦瑶,后山饲养了一些动物,有野鸡、野兔,池塘里有鱼,等等。
好嘛,提点的人本是你想吃就吃吧,背着点人,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唐亦瑶倒好,每日把后山抓来的野物都扔给了饭堂,变着法开始点菜,若不按照她的要求做,那大家就都别吃饭了,可谓无法无天,嚣张至极。
然而接下来他们还见证了何为目中无人,饭堂厨子迫于淫威做的荤菜,唐亦瑶端上桌和一帮道士同坐,看看自己碗里的青菜,再看看她碗里的大鱼大肉,谁还能吃得下?当然你若想离桌,便会听到一声问候,来自女子温柔的笑声:“这位道长这么着急,是去给自己雕琢桃木剑吗?”
站起身的人立刻坐下,猛扒拉自己碗里的青菜。
至于身为大弟子的纪太虚,每日接受那些师弟们哀怨控诉又无可奈何的眼神时,都会语重心长拍着他们肩膀道:“师父不管,谁有办法?”
于是众道士一边吃饭时偷眼瞧着那大鱼大肉的女子,一边感慨道:“唐姑娘是山下顶漂亮的母老虎。”
纪太虚的瞳孔重新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来了,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望着云萧。
云萧无言以对。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透过门隙钻入屋内,一句不落地钻进萧砺川耳中。
他看向在阳光映照下面容绝美的女子,心头一阵刺痛。
《丹元子步天歌》是七言星象的歌诀,以“句中有图,言下见象”方式系统记述三垣二十八宿,是道士识星、记星、修星的必修文本,而曾有人指着夜空中明灭不定的光点,跟他说过:若有一天,至亲之人离你而去,莫要怕,你就多看看天上的星星。天上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一个人,他们不是不见了,只是化成了光,住到了天上,你想他们了,就抬头看看,他们也在看着你。
那话语里的温暖与慰藉,曾是他漫长寒夜里唯一的光。
如今,亦瑶想学观星术。
她想学的,哪里是辨认星辰轨迹的术法?她只是想找一个念想,一个寄托,一个能让她在无望的深夜仰头望去时,仿佛能与逝者重逢的虚妄凭依。
观星术……
他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漫过指缝,蜿蜒淌下。
“对不起,是我没用。”
让你只能通过观星术这等虚无缥缈的术法,去填补心口那巨大的空洞,去慰藉那日夜不息、却无处安放的思念与哀痛。
如果当年,陪在你身边,晚几年去随军,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萧砺川颓然坐在床沿,一如当年在锦城外,无力,自责,心痛,悲伤……这些情绪涌了上来,瞬间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