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之中。

唐亦瑶的心安定下来。

好像只要萧砺川在她眼皮子底下，在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哪怕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她身后屋中简陋的木床上沉睡，哪怕她有千言万语而萧砺川此时一句话都不能回应她，她也觉得安稳。那种安稳很奇妙，像是一艘在风浪里颠簸了许久的船，终于驶进一处避风的港湾。

只有萧砺川能给她这种奇妙的感觉。

于是她又再次重复方才所言，“把兖州五城所有的唐门弟子都撤出去。”

中年壮汉沉默不语，只是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唐霜白则被萧砺川急赶至此的憔悴面容一时惊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怒骂被他咽了回去，此刻他心头冒起的火气好像也在渐渐消失，他皱着眉头问道：“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唐亦瑶点头。

唐霜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寒江剑宗的三个老匹夫现在还活着，傅雪松也退居在剑炉内，他们四个人再加上傅九罗，你没有胜算。”

寒江剑宗虽然一日不如一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三个长老，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傅雪松虽然退居剑炉多年，但当年也是一剑横压兖州的剑道天才，至于傅九罗——那是寒江剑宗最后的门面，是即便宗门衰落也无人敢小觑的存在。

唐亦瑶问道：“你觉得他们会以多欺少，一齐对我出手？”

“不会吗？”唐霜白冷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胜之不武的事他们不是没干过，今日的寒江剑宗早已不复往日荣光，空顶着剑道正派的名头，实际内里不知多少肮脏和龌龊。”

唐亦瑶笑了起来，每次提及寒江剑宗，唐临风等人总是破口大骂，恨不得立刻屠尽寒江剑宗的山门，把那些人都拎出来鞭尸三百。可她知道，八年前对她出手的那个人与寒江剑宗没有关系，一个渐渐江河日下的门派，自家绝学早已不知被有心人偷学去多少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若我问剑傅九罗呢？”

唐霜白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古怪，没有立刻说话，反倒是一直沉默的中年壮汉闻言点头，说道：“可行。”

堂堂正正、光明磊落问剑，傅九罗不会不应。

至于生死，刀剑无眼。

这时唐霜白道：“你想走正大光明的路子？”

唐亦瑶愕然，“我什么时候不择手段了？”

唐霜白冷哼，你有多不择手段，需要我桩桩件件给你回忆下么。

唐亦瑶望着他的眼神，哭笑不得。

她摆摆手，正色道：“我确实没打算屠尽寒江剑宗，虽然我们无惧任何江湖门派，但有些事我也不会做太绝，此番让你撤走唐门弟子，一来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可以指摘的口舌，二来我既决定问剑，那么死得人只会是傅九罗。”

唐霜白问道：“你一个人行吗？”

唐亦瑶往后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谁说我是一个人了？”

唐霜白无语凝噎，顿了片刻，抬眼看向中年壮汉，二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中年壮汉冲他微微点头，他又想起那顶白泽轿子，撤走唐门的人，陆家的人还在啊，更何况现在还有六皇子，虽不知六皇子来兖州意欲何为，但他千里奔袭至此想必心中最重要的定是亦瑶，肯定不会让她出事，这般想着，他点点头。

唐亦瑶看他点头，便继续道：“去找临风，给沧澜剑宗和五毒门送份大礼。”

她在唐霜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唐霜白一愣，待听清她的耳语，顿时没好气道：“你还说你没有不择手段！”

唐亦瑶笑而不语。

江湖既已起风浪，那就把水搅浑，搅得越浑越好。

浑到谁都看不清谁，浑到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浑到那些藏在暗处、等着渔翁得利的人，自己先跳进水里，被浪头卷走。

她倒要看看，是谁能笑到最后。

唐霜白看着她，打量了许久忽而笑了起来。

他冲着中年壮汉微微颔首，然后大踏步笑着走出了茶肆。

那刻进骨子里的仁善你丢不掉，但曾经吃过的苦头终是让你变了模样。

这样的心性，没有什么不好。

唐亦瑶望着唐霜白消失的方向，轻呼了一口气，她并不打算让唐霜白知晓她准备改道去往朔风城，更不打算将萧砺川现下面对的处境和盘托出，不然她爷爷少不得要派人来把她抓回去了。

江湖纷争让她做决定，但定北侯府这么大的事，可不会让她胡来。

思及此，她转过身看了看中年壮汉，问道：“寒江剑宗有派人去宁遮城吗？”

中年壮汉摇头，“此事已经被傅雪松按下。”

唐亦瑶又问道：“那翟阳夏之事，他们什么态度？”

“已经有好几批弟子相继出城，前去接应威远镖局。”中年壮汉想了想，继续道：“此事拖不了多久，唐门要给个说法。”

他出身唐门，当年被唐开阳选中，除自身天赋过人外，还因有一副七窍玲珑心，加之又在寒江剑宗一待二十年，早已洞察人心，行事更是圆滑，已经看出此刻对于唐亦瑶来说，问剑傅九罗不是当务之急，那最为重要的是身后屋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