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式粉白的月季忽而在曲棠眼睛里晃成模糊不清的色块,三人站位靠近花圃,阵阵馥郁的月季甜香熏得人头晕。
曲棠还沉浸在思绪里,耳边的喧嚣都好像与她隔着一层水膜,天旋地转,曲棠整个重心都暂时压在秦朗身上。
小琳攥着曲棠的衣角一脸担心,秦朗则双臂发力将曲棠稳稳托住:“现在感觉怎么样?”
树影在晃。
“头晕。”
曲棠摇摇头闭目缓解,手上捏着不知道谁的衣袖,入手触感冰冰凉凉倒是挺舒心。再睁眼时,视线慢慢对焦。
突然,模糊的视线里捕捉到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人群穿梭来往,唯有那道高挑的身影单手插兜,提着什么东西站在围栏边。看不清脸,但曲棠有种直觉知道她是谁。
越泱怎么在这里?
曲棠还没反应过来,视线里越泱脚步渐缓,然后加快速度向她奔来。眨眼间她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背后的依靠换了一个。
纯黑的制服没有被扣严实,里面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呈V字型露出半截锁骨,金属扣反射出些许暗光。
越泱将她和其他人隔开,鼻尖花香被越泱身上的海盐气息冲散,曲棠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
抬眼看,对上一双充满关切的眼睛,曲棠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
烈日当空,越泱没有第一时间应声,回答前先将人打横抱起,坐到了十米之外的长椅上。这里有阴影覆盖,凉风拂面。
今天上午越泱按部就班跟越知宜聊了两个小时,递上计划书,之后去训练场顺手指点了几个哨兵。
指导那几个哨兵的时候,越泱看着她们练,姜乔也来凑热闹。她的白鸽一放出来,乳白色的羽翼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越泱盯着鸽子发呆一下子想到了曲棠的辉蓝细尾鹩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怎么看过那只鸟攻击人。
睹鸟思人,越泱不是黯然神伤的性子,埋头就着手联系了秦朗。
思绪回笼,越泱皱着眉,眼尾压得很低,视线从曲棠脸上一寸寸扫过去,只回了两个字:“顺路。”
曲棠:“……”
秦朗正站在旁边的自助贩卖机跟前帮着买水,闻言,俯身取水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顺路?骗谁呢,那刚刚和我在终端上反复确认地址的人难道是我在做梦吗?
虽然秦朗心里慢慢吐槽,但还是没有选择揭穿,她把水拧开递过去:“来,喝两口。”
越泱只一心只系在曲棠的安危上,根本不打算圆谎,她空出一只手从秦朗手上接过水瓶,动作轻缓地将瓶口抵到曲棠唇边。
“怎么样,头疼吗?”她问。
清水入喉,甘冽的气息抚慰了曲棠烦躁的内心。头晕得到了缓解,她脑中关于刚刚那几幕的记忆最后定格在一个俯视图上。
记忆碎片的主人猛冲上去之后,曲棠猛然脱离本体,整个人通过高空俯瞰了整个地区。
那是一个荒凉的街区,房屋多为灰褐色,第一印象科技并不发达。四周黄沙漫天,人倒是很多。
如果将记忆碎片粗糙分割,可以分成两部分。
前半部分是那天晚上操控秦琳之人的视角,此人目的性强,行动间表现出来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也比较强,大概率不是异种本身,而是图腾背后组织的人。
那人有一双金瞳,暂时视作是蒂娜。
后半部分则是完全未知的视角,视角的主人先是在天上翱翔,又能在土地里钻行,速度都不慢,前后变化不过几秒,十分割裂。
会是同一个人的视角吗?
曲棠陷入思考,一时都忘了回越泱的问话,秦琳站在曲棠腿边,脸上担忧之色愈发明显,默默抱着绮罗靠近她。
“唧唧?”
小青芒扑腾着飞到曲棠耳边,叽叽喳喳又叫起来,曲棠回神,迎上的正是越泱担忧中带着……哀怨的眼神。
气氛有些凝滞,秦朗看了眼终端,蹲在一边打趣:“说不定这会儿曲向导看见老大就不疼了呢,要不要再来一瓶小甜水?不然这饭点到了,咱们也可以去吃饭。”
听见这话曲棠一时神色复杂,耳朵尖染上绯色。
影子里漏下来的一点阳光将越泱的发丝镀成琥珀色,曲棠甚至可以看清越泱侧脸上的一点细小绒毛。
越泱一愣,眉宇间的郁气突然散开了些,又恢复了平时漫不经心的态度,抬眼看秦朗:“别闹。”
她低头细致询问,“真没事吗?”
四目相对,越泱立刻察觉到曲棠眼神里的欲言又止,那一瞬间名为“回家商谈”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曲棠才从越泱怀里起身。
她顺手摸了摸小琳的脑袋,重新站在阳光下:“大概是这两天累到了,没事,吃饭吧。”
所有人都不曾留意的瞬间,曲棠不动声色将精神触手再次接入秦琳的精神图景,两人亲身接触的距离加上女孩对她的天然不设防,曲棠轻松对她的精神图景再次做了检查。
她的精神图景还是那片幽静的花园,水流平缓,绿意勃勃。没有了,刚刚那些就是秦琳存留着却没能被她记住的记忆碎片。
“塔里这两天这么忙呢?”
秦朗出声,挠挠头,视线在曲棠和越泱两人之间流转一圈,目光颇为微妙地在曲棠身上多停顿片刻,最后揽住自家妹妹秦琳的肩膀走到前面,“行行,没事就最好了,咱们吃饭去。”
“要注意休息啊,曲向导,我看老大平时也没那么忙,你也不用拼命工作。”
越泱起身跟在曲棠身侧,闻言眉头一挑,悄声唤出海盐。巴掌大的小虎鲸无声无息游到秦朗后脖颈边上,趁其不备在她后颈撒了些凉水。
“哎!”秦朗吓得一个激灵,脚上步伐加快,眉尾一耷拉,半扭头回来吐槽越泱幼稚。
“我不忙?是,我天天在塔里浑水摸鱼。”
越泱轻笑一声,顺势自己抹黑自己,趁秦朗回过头又洒一次水,秦朗走得更快了,动作之标准简直可以进入屿川竞走运动员预备队。
秦琳眨眨眼睛,默默脱离两个幼稚鬼。曲棠走在最后,慢慢和秦琳并行。
余光里几个人在前面打闹,曲棠抬手看着终端,犹豫片刻,打开通讯界面画下几个被她烂熟于心的乱码。
曲棠:最近在哪儿?你让我有事一定要找你,现在就有事了。
对面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曲棠熟练隐藏了传信信息,退回通讯界面。手指上下滑动,一个不曾被她放在心里的头像被划到她面前,头像右上角挂着一个红色的“59”。
林昭月发来的消息曲棠只打开过一次,后来也就没看过了,林林总总竟然收到这么多条。
“今晚的月亮很不错,喝一杯吗?”
“出来见一面吧,答应约我见面果然是权宜之计吗?”
“我梦见你了。”
“理理我吧亲爱的。”
“……”
曲棠没有回复过一条,脚下步伐不停,她的目光从这五十九条消息的第一条开始往下,一路看过来。
自从那天在宴会上加上林昭月,曲棠就没打算理她,把她那些说起来云里雾里的话当耳旁风。
可这人竟然锲而不舍断断续续发了一个月。
“姐姐在看什么?好像不太开心。”秦琳的声音在曲棠身边响起,她抬起稚嫩的脸,轻声询问,“姐姐在难过吗?”
界面有隐私功能,除了曲棠没人能看见具体内容。
曲棠愣住了。
“难过?”她摇摇头,“没有,你看错了。”
谁会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难过,哪怕她们曾经是朋友,那也是许久之前的过去了。
“叮咚——”
突然,终端上多出一条信息。
“最近都在七区有事要办。说吧什么事需要帮忙啊小棠?”
唐丽回复了。
行人笑闹的喧嚣声在曲棠看清信息的瞬间从她脑中退去,如潮水退潮般迅速,曲棠盯着那两行简单的白底黑字,指尖悬停,迟迟没有下手。
曲棠很少向人求助,她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解决事情,一个人将那些有关触手、精神体异常的情况瞒天过海。
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变了很多,这种改变是无形中发生的。从前她总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不爱麻烦别人,如今却发现,无论唐丽还是青衣都已经获得了她百分百的信任。
她信任她们,却不愿意将自己的课题与她们分享以寻求解决方案,这是一种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