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穷垂首,低声唤:“舅舅。”
沉玖襄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旁人待你这般好,我还以为,你不愿再认我。”
萧无穷轻轻摇头,声线温顺:“不会。舅舅永远是舅舅。当年和母后分开后,我趁押送队伍大乱逃了。我不敢往回走,知道他们正等着我自投罗网,只能寻地方潜藏,我日日盼着舅舅来接我回家。可没等来您,反倒遇上劫掠百姓的蛮夷,我被掳往西域,为奴侍奉他人,受尽苦楚,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西北远隔京都千山万水,我孤身一人,既回不去,也不敢回。”
沉玖襄静静听着,片刻才淡淡开口:“在莘阳城,日子尚可?”
“嗯。这里人心简单,不像京都,满面笑意,内里藏锋。”
“那就好。”
萧无穷抬眸,眼眶微红,声音微微发哑:“舅舅,母后……是怎么走的?”
沉玖襄眸底掠过一丝哀恸,缓缓道:“当年敌军拿你母后要挟,逼大军按兵不动。她为保全大局,自城头跃下。她是个有风骨的人。还有想问的?”
萧无穷抿了抿唇:“没有了。”
“小梧,我可不曾教你自欺。”
萧无穷身形微滞:“我……”
“随我回京。”
萧无穷眼底浮起倦色,语声带着抗拒:“舅舅,我不愿回去。舅舅,您知道的,父皇素来不喜我。那宫院空旷冷寂,以前还有母后陪我,如今……连母后都不在了,我就只有我自己了。”
“你心里应当明白。你的诸位兄弟,不会容你安然归京。陛下,亦不会容许一个手握四万兵马、民间声望压过他的儿子在外逍遥。今日我寻得到你,他日他们也能,不过早晚。”
萧无穷低声:“舅舅,我……我会藏好的。”
“别天真了,小梧。”沉玖襄语调平静,却字字沉重,“只要这张脸还在,只要你身上流着皇家血脉,只要你一日活着,你便是泽国五皇子,无处可藏。”
“我从未想争任何东西,那高位,我也不在意。”
沉玖襄低低一笑,带着几分薄凉:“姬元徽。久居莘阳,别人叫你一声萧无穷,你倒是真把自己骗进去了。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生父是当今陛下,生母为先皇后。你是泽国五皇子,陛下的嫡长子,你生于那吃人的皇宫。你莫不是真觉得你能顶着‘萧无穷’这个身份,过完一辈子?”
萧无穷抬眸,眼尾似浸了一层薄软的水光,语声轻而沉:“舅舅,当年母后被敌军带走之际,特意留话于我:若我侥幸活命,得返京都,第一件事,便是寻您。。
那年母后离世、我离奇失踪,外公积郁成疾,这些年唯有三皇兄常伴身侧,宽慰他暮年孤寂。如今就连国公府,也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现在的京都于我而言,只剩寒凉空寂,我真的不想回去。
舅舅,这世上,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您了,您会帮我的对吗?”
沉玖襄沉默许久,一声长叹,“罢了。我也知晓劝你不动。你也容我在这思量几日。”
“多谢舅舅。”
待那道温顺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松林尽头、夜色深处,他侧身示意身侧沉默伫立的黑衣少年:“陆一,跟上,看好殿下。”
全程静立在萧无穷背后的黑衣人司敛上前一步:“世子,国公爷严令,不计任何代价,务必将殿下带回京都。留着一口气活着,便足矣。”
沉玖襄凝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月色霜雾落在他温润如玉的眉眼间,衬得一派清雅柔和,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幽深莫的浅弧。
“不急。”
“父亲要的是一个听话顺从的外孙。”
“用不了多久,不用我逼,他自会心甘情愿,主动来找我。”
萧无穷随着谢孟瀚踏回军营营帐,还未坐稳,一道焦灼的目光便牢牢锁死了他。
谢孟瀚上前,目光从头到脚、反复逡巡,连着打量了三遍,确认他周身无伤、未见血痕,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侧身落座。
烛火昏沉,映得萧无穷脸色惨白,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谢孟瀚眉头微蹙,出声询问:“你刚在军营外不是说对方身份与你猜的一般无二,眼下你已见过那人,安全回来,怎么这副一筹莫展的模样?”
萧无穷垂眸,指尖冰凉僵硬,“哥,我高估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了。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太容易了。
他自幼算是被沉玖襄亲手教养,最是了解这位舅舅的城府与底线。以母子情分、半生养育之恩,沉玖襄若念旧情,定会暗中偏袒、顺水推舟放他自由。
可这次不一样,他轻易松口退让,放自己回来。
外公手握国公权柄,一生筹谋算计,绝不会放任任何关键棋子游离掌控之外,必然全程监视沉玖襄的一举一动。
沉玖襄何等谨慎通透之人,不可能不知晓国公的部署。
可他还是放自己回来了。
可以说是步步退让。
他笃定自己一定会主动去找他。
舅舅这一次,彻底站在了外公那边。
铺天盖地、席卷四肢百骸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席卷而来。
他该怎么办?
无数细碎的恐慌缠紧他的喉咙,让人喘不上气。陈玖襄那句冰冷刺骨的话,如同魔咒,一遍遍在脑海中疯狂回响,字字诛心:
“只要这张脸还在,只要你身上流着皇家血脉,只要你一日活着,你便是泽国五皇子,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脸。
朝堂从来容不得容貌残缺的帝王。
只要毁了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