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阳城
残阳垂落西山,橘红暮色温柔铺遍整座莘阳城。
街巷间残留着白日的热闹余温,满城翻飞的红绸浸在落日余晖里,热烈又喜庆,万民安居、烟火融融,处处都是岁月安稳的模样。
人人都在庆贺新封的明威将军,人人都说莘阳城迎来了第一个暖冬。
唯独将军府寂静得像一座无声囚笼。
萧无穷独坐在最高的屋脊之上,晚风萧瑟,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手里的酒壶浸着微凉,他居高临下,目光沉沉落向下方萧音的院落。
庭院寂然无声,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嬉闹。
昔日灵动跳脱的少女,此刻脊背绷得笔直,垂首敛目,姿态恭顺得近乎僵硬。京都来的嬷嬷立在她身前,神色严苛,步步纠查着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将刻板繁复的宫廷礼仪,一点点刻进她的骨血里。
“啪——”
清脆凌厉的戒尺声骤然刺破寂静,重重落在萧音白皙的掌心,声响刺耳。
这是今日第十八次责罚。
他居高望远,清晰看见少女掌心骤然泛起的红痕,看见她指尖细微的颤抖。
她没有躲,没有怨,只是微微屏住呼吸,默然收回手,一丝不苟调整姿态,继续重复枯燥的礼仪动作,温顺得陌生。
她已经拼尽所有力气在迎合、在顺从、在收敛自己的一切。
屋顶之上,萧无穷握着酒壶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痛窒息。
他仰头,闷灌一口冷酒,辛辣烈酒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苦涩与无力。
谁还记得,从前的萧音是何等模样?
从前在谢府,谢孟瀚亲自拘她礼仪、规她行止,年少的萧音灵动桀骜、肆意张扬,总有万般机灵手段周旋应对,聪敏狡黠、不受桎梏,把繁文缛节的刻板规矩搅得松动四散,从不受半点委屈,更不会任人拿捏半分
她鲜活、热烈、肆意生长,从不需要忍,从不必让。
可如今。
身在自小长大的将军府,在最疼她的家人面前,她反倒褪去所有锋芒,收起所有任性,乖乖垂首受教,默默挨打受训。
不止萧音变了。
萧无穷眼底漫上层层叠叠的愧疚与无力。
那个一生磊落、铁血刚正、爱女如命的萧天阔,从前谁敢伤他女儿分毫,无论对方什么身份,他即刻提刀护女,悍不畏死。
可如今。
他也开始沉默隐忍,步步退让,畏首畏尾。
一口又一口冷酒入喉,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他低声自问,嗓音沙哑破碎——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又究竟还在坚持些什么?
暮色彻底沉落,最后一缕夕阳湮灭在山峦尽头。
漫天余晖散尽,天地坠入沉沉暮色。
萧无穷满身酒意,心神俱疲,身形微微晃荡,踉跄着从高高的屋脊一步步走落。
枫生听见动静,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身形不稳的他,神色担忧。
晚风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无穷垂着眼,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迷茫、自卑与深入骨髓的无力,轻声开口,像是自问,又像是喃喃呓语:
“真的有人,愿意陪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从头开始吗?”
他停顿片刻,心口酸涩剧痛,字字沉重:
“这对那个人,又真的公平吗?”
枫生怔怔一愣,“属下不知。但若是真心爱一个人,定然舍不得让她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吃苦受难。若真心意相通,该是等彼此功成安稳、万事顺遂,再相守相伴。”
萧无穷闻言,低低扯出一抹极苦的笑
笑意苍凉,满目荒芜。
他挣不开宿命,护不住家人,给不了安稳,守不住初心。
良久,他挪开脚步,带着一身暮色与满身疲惫,一步步落寞地走出将军府。
他独自走出城门,踏入幽暗绵延的黑松林。
停在了多年前,他与萧音初遇的地方。
荒林萧瑟,草木依旧,光景一如往昔,唯独人事早已天翻地覆。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踏足此地。
夜风穿林而过,沙沙作响,吹得人心头发沉。萧无穷立在林间,第一次认真去想那个不敢触碰的如果——
如果当年,那个瘦小稚嫩的小姑娘,没有在荒草乱石间捡到奄奄一息的他,没有拼尽全力、一路跌撞将他背回莘阳城。
她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她生来被萧天阔捧在掌心,性子鲜活讨喜,天真烂漫,本就是该被岁岁安稳宠大的姑娘。
哪怕此生平淡无奇、不富不贵,起码一生自在、岁岁无虞、平安终老。
萧无穷垂眸,眼底漫开无尽自嘲与酸涩。
是他,毁了她原本安稳顺遂的一生。
就在心绪沉落的一瞬,林间风声骤凝。一缕极淡、冷冽的生人气息,悄然锁定了他。
萧无穷心神一凛,以为是沉玖襄派来的人,声音冷沉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