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阳城

秋风吹过金黄的粟田，凌氏的镖队押着货物，缓缓从官道入城门，第一眼便看见沿街家家户户檐下，都自发系上了大红绸。红绸随风翻卷，一路从城门绵延到城内长街。

一群半大孩童在小巷追逐奔跑，手里举着简易的彩纸小旗，一路蹦跳呼喊：“明威将军！明威将军！”

货郎挑着担子边走边笑，田间归来的农人扛着锄头驻足观望，布庄、粮铺、铁匠铺的掌柜伙计，见面第一句便是互相道贺。

镖队一路行到红福酒楼门前才停下。酒楼门前搭着木梯，刘东家亲自扶着梯子，手里攥着红绸，扬声吩咐伙计：“高点！再挂高些！要让来往客商远远就能看见！”

商队的凌队长翻身下马，望着眼前热闹景象，笑着开口：“不过一阵子没来莘阳，满城都挂起红绸。不过是挂绸子，怎劳刘东家亲自出来忙活？”

刘东家拍掉掌心尘土，满面热忱的笑意：“瞧我高兴糊涂了，竟忘了凌队长今日送货过来。”

他抬手指着满城翻飞的红绸，眼底满是滚烫的热忱与感激：“凌队长一路入城，定然见着了。咱们莘阳城，出大喜事了！”

“咱们萧小将军，奉旨受封，擢升正四品明威将军！”

刘东家话语激昂，藏不住满心的骄傲：“圣旨已至，待乞巧节过后，将军便要入京领旨受封。此番归来，便要正式接下萧老将军的担子，坐镇莘阳、守护我们西北疆土！”

“得此封赏，是他凭本事挣来的荣光，也是咱们全城百姓的福气！”

“我们商量好了，乞巧节当晚全城同庆，长街挂满花灯，还有舞狮、羌鼓、烟火戏。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好好过节，这回借着将军的喜事，好好热闹一番。凌队长若是不急赶路，不妨多留几日，一起凑凑热闹。”

“你瞧我，光顾着高兴了，都没人弟兄们进去喝口茶，小二……”

凌队长连忙打断，连连摆手：“多谢东家美意，我们就不耽搁了。从汾洲城开始，沿路茶摊全都免了我们的茶水钱，我们已经喝了好几壶热茶，一点都不渴。”

“居然让他们那群人抢先了！不就仗着圣旨从他们那过来吗。”刘东家转头朝着酒楼里高声喊：“小二！我让你备好的牌匾那？”

闻言，店小二快步从店内奔出，手里捧着一块崭新的漆黑木牌，兴冲冲应道：“东家！备好了！我这就挂上！”

他将牌匾端正悬挂在酒楼正门最显眼的位置，一行大字清晰醒目——即日起至乞巧节，进店消费，分文不取，普天同贺将军荣封。

凌队长仰头看着这块牌匾，不由得面露惊叹：“刘东家这是大手笔，一直到乞巧节全都不收分毫，是打算亏个倾家荡产？”

刘东家朗声大笑：“哈哈哈，不怕凌队长笑话。半年前，我还只是城门口摆摊烙饼的小贩，一家老小也只能算是勉强糊口。”

“是我们明威将军亲自带人通了商路，城里人才多起来，我才有盘下这间酒楼的机会。就算把这酒楼都亏出去，我地里的庄稼收成，也足够全家安稳过冬。”

隔壁布庄掌柜跟着附和：“托民威将军的福，今年不用再等朝廷的救济粮了！”

粮铺掌柜也探头笑道：“不止今年！往后年年都是暖冬！岁岁皆是安生！”

街巷间往来的百姓纷纷应声附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漫遍整座城池。

刘东家望着满城红绸，听着四周百姓欢喜的谈论，缓缓轻声叹道：

“我在西北扎根半生，熬了无数风雪荒年。”

“今日，总算是等来莘阳城，第一个暖冬。”

将军府内

暮色沉落，将军府内寂静无声。

萧无穷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廊柱，“问清楚了？”

自圣旨入城，全城都在为他封官庆贺，人人皆道他萧无穷熬出了头，可唯独他心里清楚，这盛大的荣光、突兀的规制，处处不对劲。

他下意识避开仔细探究，刻意压下心底最可怖的答案，觉得一切都还有转机。

可

萧音刚从汾洲城归来，随行而来的宫里嬷嬷，便日日守在她院内，寸步不离教她礼仪。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规制。

不过是随他入京面圣，不过是寥寥数礼、几句应答，简单至极，何须从早到晚、日日苛练？更何况距离开之日还有七日之久。

事情涉及萧音，他不得不仔细思量。

枫生：“公子，我找铃铛姐姐问清楚了。有问安礼、跪安礼，还有什么二跪六叩，三跪九叩之类的。”

萧无穷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这绝非普通臣子眷属的面圣礼仪。

萧无穷眼底的温度瞬间散尽，指骨骤然收紧。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茶盏在他掌中瞬间崩裂，锋利瓷片划破掌心，细碎茶水混着血丝顺着指缝滴落。

细碎瓷片崩落满地，他垂眸看着一地狼藉，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无事。”他淡淡开口，声线没有一丝起伏，“我出去一趟。”

萧无穷转身踏出将军府，避开热闹长街，拐进僻静无人的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