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冰冷的杜埃,黑暗的尽头,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赛特握着船桨的手微微一顿,划桨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里是杜埃第七王国,人称无序之国。
众所周知,无序之国乃杜埃最混沌、失序的国度。不同于其他王国,这里没有君主,没有律法,更没有信义可言。
无序之国的子民崇尚力量,将弱肉强食奉为真理。魔族彼此蚕食的景象举目皆是——枯骨散落荒野,鲜血浸染大地,尸臭弥漫,悲鸣四起,瘴气横生。
因此,赛特深知,能在这里存活下来的,不是最危险的,便是最狡猾的。
“难受吗?”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自黑暗尽头传来:
“——手染鲜红的你,早已丧失去往天空的资格。”
那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闷闷的,仿佛隔着一堵墙。
可赛特十分清楚,这里没有墙。
“你是谁?”赛特眉尖微蹙,警惕地循着声源望去。映入眼帘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啊……不过是一介遭世间遗弃的可怜魔族罢了,”那声音幽幽道:“不值一提。”
“可怜魔族?”赛特轻笑一声:“据我所知,十个魔里九个不可信,剩的那个坏得没边际……所以,你是哪一种?”
“第三种,”只听那声音从容道:“既不可信,还坏得没边际。”
赛特闻言,不由挑了挑眉:“有意思,看来你也没那么不可信。”
“阁下谬赞了,”那声音轻轻一笑:“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知阁下可否赏个脸?只需一盏茶时间,听敝人讲个有趣的故事。”
赛特摆了摆手:“罢了,老子对别人的故事不感兴趣。”
“喔?即便故事的主角是天空之神?”
赛特一怔,握着船桨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只听那声音不急不慢道:“天空之神向智慧之神问情一事,已在杜埃传得人尽皆知。人人都说,他貌似对沙漠之神动了真情,就是不知这事,阁下听说过没有?”
问情?荷鲁斯?
赛特一愣。
怎么回事?荷鲁斯这家伙居然还特意找到图特……问情?
赛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脑海中浮现出荷鲁斯板着脸向图特请教情字何解的画面。想到这里,他的嘴角竟不自觉上扬。
“是吗?”赛特故作淡定道:“那他可真够糊涂。谁不爱,偏偏爱上一个臭名昭彰的恶神。”
——一个注定不会有结果的人。
那声音听闻,试探道:“话虽如此,可阁下真忍心吗?”
赛特:“忍心?”
“是啊,就这么任由那孩子的心意石沉大海,阁下当真舍得吗?”
只听赛特嗤笑一声:“这有什么?谁年轻时还没经历过几次情感上的挫折?不过是错付罢了,死不了。”
“原来如此。”
那声音幽幽道:“不愧是沙漠之神,敝人最欣赏的,正是阁下这份不近人情的决绝。反观那天空之神,为了儿女情长失了方寸,属实难成大器。”
赛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漆黑的河面。
半晌,便听那声音自顾自道:“天上的家伙们总说,天空之神是最理想的太阳神继承人。可依我看,比起羽翼未丰的雏鸟,沙漠之神才更适合戴上那顶王冠。”
“王冠啊……”赛特故作思量:“听着确实让人心动。”
紧接着,话锋一转:“可你明明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就急着为我加冕。这样,真的好吗?”
黑暗的尽头沉默了一瞬,半晌,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自幼因红发被视为邪秽,背负骂名、受尽屈辱。”
“——亲人背叛,寻死未果。”
“——大仇未报,却反被冠以恶神之名,流放百年。”
“……我说得没错吧,沙漠之神?”
不等赛特回答,那声音便继续说道:
“天界待您不公,视您如敌。可这样的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生来不同?还是因为根深蒂固的偏见?让他们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喔?我们?”赛特挑了挑眉。
那声音平静道:“完美的兄长、被忽略的人生;在耀眼的太阳面前,我们当了一辈子影子——可若世界待我们不公,又为何要对它仁慈?”
那声音顿了顿,用着近乎笃定的口吻说道:“所以我想,是时候——由影子,改写世界的规则。”
赛特沉默片刻:“你要说的就这些?我还以为会更有意思一点。”
说着,他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可惜呀,你来晚了。要是换做四百年前的沙漠之神,指不定还真能和你成为朋友。”
“那么四百年后的沙漠之神呢?他又是怎么想的?”那声音反问道:“即便当一辈子的影子,也无所谓吗?”
赛特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故事说完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要划着太阳船离开。
直到这时,赛特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小船已顺着水流漂至岸边。神光所及之处,诸邪避易,岸上魔物见状,逃之夭夭。
那声音道:“是,故事讲完了。可真正有趣的地方,从来不在故事本身,”他顿了顿:“念在我们有着相似经历的份上,帮我一个忙吧,沙漠之神。”
伴随神光驱散黑暗,目光尽头,一枚巨型冰晶赫然悬浮于半空中。
冰晶高逾十丈,寒气流转,古老的符文遍布其身。定睛望去,冰晶之中,一道漆黑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是一条黑蟒,不,准确来说,是一个生着巨蟒下肢的魔。其周身覆满蛇鳞,一双猩红竖瞳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赛特认得他。在五百年前的圣战中,他就见过这个魔。战役的最后,他败给了太阳神,被封印于杜埃第七王国。
而那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存在,有着一个无人不知的名字——
“蛇王……阿波菲斯。”赛特怔怔道,话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
下一瞬,他猛地回神,目光一凛,数道沙刃凌空而起,悬于身侧。
“放松点,沙漠之神,”阿波菲斯的声音隔着冰晶幽幽传来:“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这可真不像一个曾在人界大开杀戒的魔会说出来的话。”赛特扯了扯嘴角,沙刃悬空,蓄势待发。
阿波菲斯:“或许吧,不过你瞧我这副模样,连动都动不得,又岂能伤你分毫?”
赛特扫了一眼那层厚重的冰晶,确认对方暂时无法脱困后,才稍稍放松了警惕:“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不是算盘,是翻盘,”阿波菲斯轻声道,一双猩红竖瞳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像我们这种被光明遗弃的人,若不自救,便只能烂死在棺材里。”
“可我们还有另一种选择,”阿波菲斯缓缓抬起头:“一个足以改写命运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