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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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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时候不高兴抱了?”

抱来抱去的,当事人几个没觉得有什么,下面的人早就起哄笑成一锅粥,刘老师的教鞭在机柜上敲了几下,说:“安静,上课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陈亦佳脸颊发热,回到座位上,注意到蒋南行的目光还在她的脸上,不知道是幽怨还是什么,她装作没有看到。

…………

以为蒋南行后面还要发作,要阳奉阴违的,陈亦佳其实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就那一节课下课时,邱宇让收作业,陈亦佳回了句“好的”边抓紧时间开始做剩下的几道题,蒋南行自己上去开始收作业了,他的动作很纯熟,他拿着自己的试卷,到第一排敲敲桌子,“都别写了,赶紧传上来。”

“过时不候啊,晚了就自己去交。”

这种时间,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写课上留下来的题,被他催得烦得不行,极不乐意地把本子往上递。陈亦佳坐在第一排,试卷以很快的速度传上来,蒋南行来到她面前拿了试卷,看到陈亦佳还在低着头写卷子,说:“走啊,还写呢?以身作则。”

陈亦佳是个很讲理的人,这种情况下是应该跟蒋南行一起上去,于是他们一人拿着一摞卷子就往邱宇的办公室过去,一前一后什么也没说。陈亦佳的手从负重中解脱出来,手指间像是有风穿过。

陈亦佳和蒋南行就这样开始了共事的日子,有利有弊。

好的是,蒋南行在出力气这方面还是很大方的,试卷分一半给陈亦佳拿着,笔记本练习册也只抽出几本给她意思意思,而且他精确地装了定时器,在收作业时都非常准时;高中的作业多又杂,其他学科不会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作业,每天早上都收不齐。以前陈亦佳一个人工作的时候,还有人经常跑来求求她不要告自己的状,说会在补完作业后偷偷塞进去,导致陈亦佳有很多次拿着差十几份的作业,心惊胆战地跟邱宇说够了。蒋南行负责了这个过程后边没有这种烦恼了。

不好的就是,陈亦佳那段自以为的甜蜜旅程已经就此终结。蒋南行他们这种先天就能吸引别人目光的人几乎夺走了邱宇的所有注意力。他顺口一提就能帮邱宇解决“在哪里宴请领导”的头疼问题,能跟邱宇讨论鼠标垫上的新款球鞋——对,那也是从蒋南行口中得知的,邱宇鼠标垫上的竟然是一双知名品牌的白球鞋。

算起来,陈亦佳觉得她和邱宇因为《文化苦旅》建立起来的那点共同语言简直飘渺。

但人不能总考虑坏的地方吧。蒋南行还是有很大用处的,因此陈亦佳起初并没有排斥他,况且因为成了几乎要朝夕见面的人,他的形象也逐渐从一个大套娃的轮廓中清晰起来。

连同每次跟他厮混的其余套娃人士,也有了一些初步的印象,其中陈亦佳比较熟悉的,被她记作套娃二号的人叫崔俊恒。

崔俊恒是跟蒋南行走得比较近一个,他个人的突出特点就是长得稍微圆润一些,体育课的时候不运动。那时候公立学校的一个班级就有六七十个人,从讲台上看着乌泱泱地挤满了,即使是在年级最好的班级,教室前后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生物圈。前排的男生女生通常更瘦小、规矩,善于埋头写作业;后排的人在不知不觉中站起来已经比成年人高一头,他们玩手机吃零食,计划放学路上的活动。

两个世界通常是不相通的,只有在中午和下午、还有体育课这种人少的时候,才能听到后排的同学说话。

其中在这个时候声音最大的就是崔俊恒。自从注意到崔俊恒后,陈亦佳也有默默听过几次他的发言。

他讲他遍布各个年级的女友和前女友,总结女生喜欢的课外活动,喜欢买的衣服和喜欢逛的甜品店。这类话题往往都还能吸引到女生的参与。

除此之外,他的话题还有蒋南行。他说和蒋南行打小认识,蒋南行家里是暴有钱,比如他打篮球时挂坏袖子那件衣服就是Burberry的。

陈亦佳还在拼Burberry是什么莓时,话题又转换了。崔俊恒说蒋南行出生在首都,初二时才跟着外公回到珠沙念书。

崔俊恒说蒋南行也是单亲,她的母亲是工作狂,把孩子扔给家教保姆,严格军事化管理,他都七岁了还没摸过手机。长大点觉得还是要接触社会又把人送到费用昂贵的托管私立,一个月后把他带回家验收学习成果,发现蒋南行眼睛又红又肿,细问才知道他在学校玩别的小朋友的手机玩得眼睛发炎。他的母亲心里愧疚,放松管理,他在短短几年的时间迷上了芭比公主、奥特曼,后来又迷上火影忍者。

这么一说,陈亦佳的有些记忆就都活过来了。

好像是高一那年,有个个子挺高的男生总是迟到,每次他站在教室门口喊报告时,老师很生气地让他外面站着,他就酷地一转身,身后的大包印着火影忍者几个大字,一个黑白的人影,冷着脸,头发束得像一把拖把。

陈亦佳刚想到这里,就听崔俊恒讲到这里,他一拍大腿,笑着说:“后来他为什么换了书包?因为我们去逛商场看到有个小孩儿撒泼打滚,缠着他妈给买,哈哈哈同款佐助。小蒋少爷当时脸色苍白,马上去买了一个新的。”

陈亦佳听得也笑起来,她听到几个女生也呵呵笑起来。

后来,崔俊恒还讲了后续,他说蒋南行的母亲是鸡自己不鸡娃的个性,看着蒋南行学不了多少东西也就由着他去了。真正有一次他们生起气来是因为蒋南行的外公外婆从珠沙去看他们,蒋南行便说他的外公是黑心的资本家,吃人肉喝人血,向来温和儒雅的蒋良达被气得心绞痛,揍得蒋南行上蹿下跳;蒋南行的妈妈才引起重视,第一次找去了学校。

蒋南行及其他的朋友们都被老师整顿过,不准再出现这种谈别人家庭的事。他就又这么混了几年,后来有次,蒋南行跟同学一起弄佐助模仿秀,从舞台上摔下去手臂骨折,蒋良达从珠沙赶过去,一个电话把正在单位的女儿叫回来,跟她大吵一架,责怪她不负责任,说要把蒋南行接到珠沙上学。

那时蒋南行和他妈都没同意。

蒋南行的外婆去世一年,蒋南行的母亲告诉他,说外公一个人在珠沙过于孤单了,问他愿不愿意去陪他。那时小蒋南行产生了一种自我牺牲的英雄主义,即使舍不得他的兄弟们,还是向他的好友们长信告别,用他那时已经初现端倪的语文天赋给每一位朋友写了告别长信。

来到这边又上了一年学,有天他们课间出操,目睹了一位学弟被激哄从楼梯上跳下去,他们那时年纪还小,被吓得赶紧叫老师。

那天蒋南行一直心不在焉,崔俊恒以为他还没回过神,结果坐在后排的蒋南行忽地砸了一下桌子,说:“我去!原来表演那天他们故意拆了桌子,垃圾!”

就这样,蒋南行在遭受了多年的校园暴力后的一年,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并没有难过多久,因为他那个阶段也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得活色生香。

不过他来这儿,接受的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蒋良达是珠沙的名人,更是学校的资助者,他不像蒋南行的母亲要在儿子的学校隐藏身份,反而会来给蒋南行开家长会,会让家里的司机接送蒋南行。即使迟钝的蒋南行,在有外公这个名人护航,也没人再敢欺负他。

班级里响起一阵唏嘘声,崔俊恒看气氛太沉重了,又分享了两件蒋南行念初中时候的骚事。

其一是蒋南行那个时候刚刚对颜值有所醒悟,学习人家打耳钉,但是自己是易过敏体质,整天耳洞都痒痒的,他为了帅很能克服困难,结果回家了他外公闻到他好臭,这才发现耳朵都已经化脓了。

他说蒋良达其实是个内外兼修的企业家,私底下还会吹萨克斯,蒋南行看着觉得挺帅的,也学过一阵,然后在雅达的年会上上台表演,给无法回家,驻留在珠沙的外地打工仔吹了一首萨克斯名曲《回家》,员工们声泪俱下,对董事长的小外孙赞不绝口,蒋良达心里一感动,当晚便把他在南洋上大学时的那把天价萨克斯传承给外孙。蒋南行收到便塞进他的书包,第二天还用校服遮住戳出来的一届,偷偷摸摸地背到学校,给同学们表演了他最喜欢的《奇迹再现》。

故事只讲到这里,体育课就已经结束,蒋南行抱着篮球从教室外热气腾腾地进来,隔着几米把篮球投进教室角落的器材框里,转头大声地说:“陈亦佳,上去拿作业?”

陈亦佳回了声“好”,跟在蒋南行身后,看到他撩起袖子露出了流畅了肌肉线条,在上臂中央,还有一条颜色很浅的愈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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