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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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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南行赶紧凑过来,一手举着手机,上上下下检查了陈亦佳一遍,嘴里念念有词,“你哪不舒服啊?”

陈亦佳闭着眼睛说:“好像刚才没摔下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蒋南行像个医生给她问诊,“那是怎么不舒服啊?”

陈亦佳说:“头晕,恶心,想吐,没有力气。”

“你该不会是中暑了吧。”蒋南行说,又低头看了一眼陈亦佳打开的书包,抱怨道,“我真服了,出来爬山还背上五三,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就顿在那个犄角旮旯刷题?”

陈亦佳难受得闭上眼睛,低声反驳:“没有。”

蒋南行问她:“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陈亦佳点了点头,说:“能。”

蒋南行又看了她几眼,也不再去探索那些虚空的内容,他也找个旁边的地方躺下来,关注陈亦佳的情况。

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救援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迅速赶来。他把手电筒放在肚皮上,手指捂住又松开,一点光线从陈亦佳的眼角漏进去。形成忽明忽暗的视觉。

寂静可以放大恐惧,让它像细菌一样在无声无息中滋生野蛮生长,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蒋南行突然低声说:“我好像有点关于那个故事的想法了。”

陈亦佳轻轻地回了声:“嗯?”

“拼凑一下,大概是一个读书人屡次考试不中,后退回珠沙办了一所公益学校,你看壁画上那个书院多破,还有那些小孩儿穿的,露腰露脚,衣不蔽体的。后来他就突然失踪了,这个是为什么我从现有的证据上无法推断。过去很多年,大家都默认为他已经死了,所以他的学生们给他立了衣冠冢。后来还有人阴差阳错地进来了,大概也是些读书的,可能感谢这个墓葬收留过他们一段时间给了一些信物感谢?你看那些罐子和手绢都不是一个年代的。”

陈亦佳低声问:“周文启,历史上有这个人吗?”

“没听过。”蒋南行的手指覆盖在手电筒上,空间里又布满了一片漆黑,他说,“历史的每一笔都是很吝啬的,大概率不会记录一个考不上的赤脚教书先生。”

陈亦佳“哦”了声。

蒋南行听到她很久都没有动静,又问:“陈亦佳,你在想什么?”

陈亦佳的目光看着头顶,头顶上也是镌刻的花纹,陈亦佳想象着那个少时聪慧的人是为什么会屡试不中,她想起小时候她问陈池,“爸爸,我可以学习理科吗?我也可以去思考星星是怎么运转的吗?”

陈池抿嘴一笑,说:“好好,你从小就聪明,你比爸爸妈妈都聪明,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她有点悲伤地抿了抿嘴巴,感觉嘴唇有点干裂,口红的巧克力味成了一种干燥的味道,变得不那么香甜,反而有一种渗透压很高的感觉。

“没有什么。”

蒋南行开始对她好奇起来,他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左右摇晃,开始跟陈亦佳闲聊,“陈亦佳,其实我一直对你名字很好奇,你为什么叫陈亦佳啊?”

陈亦佳感觉越发不舒服,敷衍道:“就是个很简单的名字。”

蒋南行没有理他语气中的冷淡,开始自顾自地联想,“其实你这个名字虽然听着很普通也常见,但是你爸妈应该是听爱你的。亦是“也”的意思,佳是好——陈亦佳,陈也好,陈好好?好好?”

陈亦佳侧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白色的光柱夹在他们之间,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从侧面看去蒋南行的鼻梁很高,像一座突兀的山峰;眉峰很高,眉毛浓密,眼尾又是往下走的,中和了一些锋利的意味,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夹桃花,反而显得人人都可以接近,人人都愿意接近。

陈亦佳的喉咙滚了滚,注视着他问:“你为什么叫蒋南行?”

蒋南行看着头顶笑了一声,腿又晃起来,“这是我外公取的。我外婆是土生土长的珠沙人,年轻的时候到出国留学,跟我外公同校,我外公他们那里的人审美就那样,一看到长得那么黑还那么漂亮还贼有性格的人,就仰慕得不得了。他们私底下给她取绰号就叫“黑珍珠”,我外公那么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温温吞吞的男人竟然开始腆着脸追她了;我外婆拒绝了她几百次,说自己将来学成之后是要回国的,结果我外公那个南洋人整出一句“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就直接追回来了。我外婆觉得可能也找不着比他更帅的了,索性就直接结婚了,定居在珠沙。”

陈亦佳想起了珠沙当地的土著人,好像的确是蒋南行描述的那种,皮肤黝黑,身材高挑,骨相优越,蒋南行都继承得不错。

“要不是我妈喜欢小白脸——”蒋南行的话题已经跑了十万八千里,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接着说,“我都难以想象我生下来得多黑——总之,我外公那个恋爱脑觉得我外婆当年的留学是一次伟大的南行,我就叫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不是你妈叫这个?”陈亦佳的逻辑觉得有说不通的地方。

“我妈!女的诶!叫这个好听嘛?”蒋南行提高声音,“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了?我妈最先开始叫蒋珠沙,她以前就是顶着这个名字在珠沙上学的,不知道这是不是她不愿意在在这个城市混的原因。”

陈亦佳也跟着发出一阵笑声,只不过身体实在不太舒服,这笑声又震得她声带肌肉都摩擦着疼,在外人听起来有点像咳嗽了一声。

这个故事还有很多逻辑不对的地方,她想问:你和你妈都用来纪念你外公外婆的爱情了,那谁用来纪念你爸妈的爱情呢?

但是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贱贱的,况且陈亦佳有点不想说话了,于是她没再问下去。

空气中沉默下来,只要他们轻轻一动作,就又翻飞的尘土在光柱中飞舞,

可能是这个空间是密闭的,即使不是密封的,透气性也不好,他们渐渐都有点呼吸不那么顺畅,在寂静幽暗的氛围中,这种不适会被放大。

陈亦佳很笃定,在他们都沉默的那几分钟里蒋南行一定也有跟他一样的害怕和担忧,但是他们都避开了那个话题。

许久之后,蒋南行说:“陈亦佳,我外公会很快来找我的。”

陈亦佳动了动嘴唇,“嗯”了声。

“嗯嗯怪呢——”蒋南行偏头看了看她,问:“陈亦佳,你还好吗?”

陈亦佳顿了很久,闭着眼睛,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说:“蒋南行,我有点想喝水。”

蒋南行看到她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他去找陈亦佳犯贱时,邱宇刚叫班上的男生把一箱水从大巴上搬下来了,但谁能想到就走这么几步就发生这样的意外啊,早知道要掉下来,他就提前搜罗好花生瓜子矿泉水,他的零售和水、书包都还在崔俊恒那里。

他坐起来,看到陈亦佳闭着眼睛,双手交握着搭在肚子上,她的嘴唇很红,起了点纹。

蒋南行拿着手机往远处照了下,说:“陈亦佳,我刚刚看见那边有水。”

“脏水吗?”陈亦佳轻轻动了下嘴唇说,她刚进来时也看到那点积水了,那不知道是从哪个口子渗进来的,积累在地势极低的一个坑子,里面漂浮着沙土,形成极其浑浊的一滩。

“嗯。”蒋南行等着陈亦佳的动作,但陈亦佳只是睁开眼睛,没说喝也没说不喝。

“陈亦佳你等着。”他迅速跑了过去,弓着腰蹲在水坑前,陈亦佳从后面只能看到他一条腿顶起来,手肘撑在工装裤的口袋上。

不一会儿他就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条白色的毛巾,陈亦佳正向问他哪来的毛巾,仔细看去才发现他把一边的冰袖取下来了,蒋南行把打湿的冰袖递到她的面前,“陈亦佳,你吸一下里面的水就行,这样能稍微过滤一下,要干净点。”

陈亦佳睁开眼睛,看着他手里泛黄的冰袖,又看了眼另一条,还在江南行的胳膊上,有了衬托之后,白的很白,黄的很黄,她说:“算了,我再坚持一下。”

“诶,你这人真是——”蒋南行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把冰袖贴到自己的嘴唇上,无纺布的上端贴着他高挺的鼻梁,有点像在亲人,陈亦佳看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应该是按照他的说法做了个吸吮的动作,“瞎讲究。”

他随后把冰袖递给陈亦佳,陈亦佳缓缓接过来。还是能看到泥沙,甚至拿近了还能闻到泥沙的土腥味,陈亦佳做好心里准备,屏着气往自己鼻子底下送,快要贴到嘴唇上时,蒋南行可能是嫌弃她磨叽,说道:“陈亦佳你别这么娇气,你现在是要活下去,有地震里被埋的人为了求生还喝自己的尿;我这好歹还给你滤了一下,比尿强多了,生命面前一切都是虚的。”

可你刚刚不是说大家都会死的吗?

陈亦佳本来蓄积好的勇气又被他这句戳了一个口子,她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贴上去,冰丝有种凉凉的触感,随即她又吸了两口里面的水分,的确是非常非常难闻的味道,刺鼻,咽下去的时候好像在吃墙灰一样。

但陈亦佳又在里面尝到了一种布料被精心呵护的芳香味。

她把用过的冰袖递给蒋南行,低头一看,上面有一坨红红的,还是个非常标准的M形状……

陈亦佳也看到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偏偏头,好在蒋南行神经很大条,他没说什么,低头把冰袖折起来收好。喝过水后,陈亦佳的口红掉了些,嘴唇饱满了点,呈现出一种绯红的颜色,她抿了抿嘴唇,现在只能感受到水腥的难闻味道,好像刚才那股芬芳是她的嗅球坏掉了一样。

蒋南行低着头拨弄手机,反反复复地弄了很久,陈亦佳以为他在完什么单机游戏解闷,本来像提醒他,又一想:算了。

光线突然灭下去,陈亦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也只是呼吸稍微沉了一些。

蒋南行感受到,解释说:“没事,我先把手电筒关了,我现在对他们失去了信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们,省着点用。”

陈亦佳“嗯”了声,小幅度地动了动,继续维持平躺姿势。

蒋南行那边细细簌簌的,不知道他换个姿势为什么会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蒋南行收拾好了,因为那边的动静没了,只剩下他的呼吸声,“感觉怎么样?”

陈亦佳长舒了一口气,“好想回去睡觉啊!感觉有水喝有床躺很幸福。有空气可以呼吸也很幸福。”

蒋南行低声笑了一下,那声音很温和。

陈亦佳想起以前喂三花时,面对着别的猫,她会偷偷把陈亦佳带来的食物藏起来,陈亦佳看穿来,还是会低声笑一下,然后摸摸她的头。

蒋南行只是低声笑了一下但是陈亦佳却好像被摸了头一样,她的四肢和骨骼都冒起了气泡。

……

蒋南行是一个过于健康的,生命力过于旺盛的人,陈亦佳躺在他的旁边时,会有一种自己也活着的感觉。

蒋南行突然问她:“陈亦佳,你以后想做什么?”

鉴于蒋南行刚刚帮助陈亦佳活下来,陈亦佳于是也很真诚地回答他:“学天体物理吧。”

说完后  她自己也停顿了一下,对她来说,分享个人的隐私,在八字的那一捺还没有走到尽头时,就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其实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而且在她的心里盘算了好久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变成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说出来的事情,会让这件事情变成一场儿戏。

可是,好像他们躺在昏暗的地洞下面,空气越来越稀薄,陈亦佳是个不那么积极的人,好像她不说出来,那打算的以后的生活就真的一点都没有面世的机会了。

“天体物理啊?探索宇宙?那是很有意思啊陈亦佳。”蒋南行笑着说,“怪不得你物理学的那么好,数学也好。”

“那你语文学得好是想做什么?”陈亦佳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对着墙上的壁画,好像只是话赶话那么一问,她也只是随便一听,但她其实并不想知道,所以能接受以蒋南行的性格能说出的任何答案。

“我也不知道啊。”蒋南行居然很老成地叹了口气,他想做什么也不全由自己决定,他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说话间,他想起了很多时候看到过的陈亦佳,问道:“你说人一辈子都要坚持做一件事吗?”

“当然了。”这次陈亦佳回答得很快,她转头看了眼蒋南行,说道,“那不然一辈子这么长,该干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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