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她回答得很笃定,似乎她已经在蒋南行问她前问过自己很多次,也得出了确定的答案,因此面对蒋南行的疑问,就像面临一场开卷考试那么简单。
蒋南行说:“那很羡慕你了。”
陈亦佳没有多做回答,但是她推测蒋南行可能是条件太好,什么都唾手可得,选择太多所以没有办法专注一件事情吧,但是陈亦佳不一样,陈亦佳小时候住在晨星小镇,在每个晴朗的夜晚都能看到星星月亮,那些时光已经内化成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有着极大的信心克服困难,她也有非常大的勇气,希望以后继续与这些内容为伴。
可是,好像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克服的,比如人类的□□过于脆弱,比如陈亦佳现在就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已经昏昏欲睡了。
她带着含混的声音问道:“蒋南行,你有想过你的墓志铭吗?”
蒋南行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的,这让陈亦佳羡慕到他不仅有好的家世,还有想牛犊一样强壮的身体,在那个女孩们以瘦弱娇小柔美为荣的时代,拥有这一切的陈亦佳却觉得强壮的身体就好像手里掌握了更多的能量。
比如在这种时候,她好像就是没有蒋南行能抗,她自顾自地说道:“我的墓志铭已经想好了,我无意来到这个世界,既然来了我决定认真生活,如果我走了也不必为我难过。”
蒋南行侧过头来看她,看不真切,陈亦佳地周身都笼罩着一种很静谧的氛围,只有睫毛轻轻颤动,“你怎么这么悲观?”
陈亦佳看了眼手机,她们掉进来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二十四分钟了,身体的难受会加剧她的悲观,她说:“你不是也说人都是要死的嘛?怕也没用,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蒋南行说:“就算邱宇不靠谱,我外公也会来救我的。”
陈亦佳说:“可是我妈不一定赶得来。”
想到这里,陈亦佳就很可怜陶立芝了,陶立芝经常告诉陈亦佳,说陈亦佳是她以后生活的唯一希望,陈亦佳即使觉得个人才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负责人,怎么可以说出别人是你人生的希望这种话。可是换个角度想,陶立芝那样羸弱的女性怎样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呢?
于是陈亦佳被绑架了,她到现在想的都是对不起陶立芝,希望离婚又失孤的陶立芝能够坚强一点,能够为自己活一点。
她身体越难越难受,胸口被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侧着身体,摸出侧袋的手机,想给陶立芝留几句话,安静窒息的底下环境里,陈亦佳每按一个键,就发出一种挤压泡沫板的声音,她在便签里面编辑:妈,对不起……
“你怎么了?不会晕倒了吧?”
身后也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蒋南行从身后跑过来,陈亦佳彼时已经写了五百多字,感觉不够时间写似的,她的眼泪溢出来, 沉静在自己即将死去,却无比心疼陶立芝的心境中。
“陈亦佳你是不是又渴了?”蒋南行的手把她扳过去,她又平躺着枕在书包上,蒋南行蹲在她的脸旁边,两只鞋子就像两艘船,他把冰袖抵在陈亦佳的嘴唇上,“陈亦佳,你先别睡!吸一口!快吸一口!”
吸一口什么啊?
这人说话好抽象!
湿润的布料凑在她的嘴边,陈亦佳还是做了个吸吮的动作,有一股水迹沁入喉间,轻松了一刹那,但也只是那么一刹那;她的嗅球也没有坏,布料上确实有花香的味道。
后面的事情陈亦佳就没有意识了,她只记得后面的自己陷入了缺氧的睡眠。
陈亦佳醒来后在医院输能量,陶立芝请假来看过她一次,陈亦佳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医院的诊断是说有点脱水,加上摄入不足。补上液体的陈亦佳很快恢复过来,甚至在住院期间还写了几套卷子。
很快那件事情就告一段落,一切和他们预料的差不多。邱宇当时立即报了警,蒋良达很快得到消息,到现场督促救援,而陶立芝是在两个孩子已经在送进医院后才得到消息的,嘟嘟囔囔地责怪陈亦佳为什么脱离队伍,为什么别人都没有掉,就只有她掉下去了。
她看到穿着病号服的女儿,又表现出一种后怕,即使她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陈亦佳甚至对此还松一口气,也幸好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留下的信,因为陶立芝不仅帮不上忙,还会心急如焚。
陈亦佳只住了一天医院就返校了,她回学校拿到充电器开机,才看到蒋南行给她发了消息:陈亦佳你还好吗?还要住几天。
陈亦佳回:已经出院了。
蒋南行给她发了个大拇指的emoji过来,陈亦佳返校两天后,蒋南行还没有回来,她问道:你怎么样了?
蒋南行回:很好啊,我本来就没什么事。
陈亦佳问:那你怎么还不回来上学?
蒋南行那边回到:受到了点惊吓,在家里平复一下。
陈亦佳想起他在里面那兴奋劲儿,心里想:真不要脸。
意外事件伴随着其他的连锁反应,首先,那是一件很惊险的事,其次,陈亦佳她们此次掉进去的周文启墓葬是一个新发现,填补了关于问道书院的很长一段空白。那时候 十七八岁,正是盗墓笔记风靡的年龄阶段,同伴和同学找陈亦佳来问询,奈何陈亦佳的描述跟她的干瘪的作文一样,丝毫不能引起人的好奇。
等到蒋南行回来那天,他就能绘声绘色地讲这件事情。
陈亦佳这周又轮换到了靠窗的位置,她一边刷题一边听着蒋南行把她们经历的事情吹得天花乱坠。
那时的陈亦佳就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其实有点期待见到蒋南行,似乎想给那天的亲密建立一个延续。
可是回家享受家庭爱抚的蒋南行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对着陈亦佳还是一点头作为无差别的寒暄,他和其他的男孩儿女孩们玩得风生水起,像只花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沾来惹去。
陈亦佳想起以前读过一篇张爱玲的小说,叫《封锁》——封锁期间,一辆暂停的电车上,一个男人为了躲避讨厌的亲戚,坐到了一个陌生女人旁边。他们从闲聊开始,渐渐聊到了彼此的孤独、生活的乏味,男人甚至向她倾诉对婚姻的厌倦。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里,两个陌生人竟像恋爱了一样,互诉衷肠,谈起了未来。可是封锁解除的铃声一响,电车重新开动,男人站起身,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他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女人这才明白: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哗然的人声里,伴随着封锁解除的狂欢,女人已经找不到男人的身影。
陈亦佳那时分不清这是男人的恶劣,还是这算是站在热闹人底下的脾性。
然后,她打断自己的想法,她不应该把和蒋南行的交谈放在这样的位置。
而这深刻地让陈亦佳了解到,激素和神经递质这些微小的物质其实是一种很神气的东西,每次她都有幽怨地责怪蒋南行是中央空调,决定要忽略忽略忽略他,但当她看到露出几颗很白的尖牙跟她打招呼时,整个人又焕然一新。
…………
周末,蒋南行回得早,钱伟廷还没停好车,他就挎上书包扯开嗓子叫:“ 外公!”
没人应声,他又扯开嗓子开始吼,“老蒋——”
钱伟廷在后面叫他,“小南,你外公今天有客人。”
蒋南行听懂了,意思是叫他要点脸,不仅不能丢外公的脸,最好能把自己的也保住。
蒋南行放轻了点脚步声,经过会客室时果然看到沙发上坐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蒋南行装得很体面地交了声“外公” 便往楼上走,却被蒋良达叫住。
那个年轻男人也是笑着亲切称他:“小南。”
于是蒋南行被叫住坐在另一角的沙发上听他们攀谈。
外公说那是他们在国外的堂叔,鲜少在家,但小时候见过的;蒋南行小时候的生活过于多姿多彩,实在想不起来堂叔是何许人氏,但听关系应该是那位原本打算过来的叔公的儿子。蒋南行最初忘了寒暄,只是问道:“不是说二叔公过来吗?”
堂叔的脸色蓦地低沉下来。蒋良达解释道:“你二叔公本来非就不好,前段事件和敏惠表姐去了趟欧洲,路途中感染风寒。”
他叹了口气,直白说道:“医生都说,可能这次过不了这关了。”说完他拍了拍堂叔的肩膀。
“大伯,我知道的。”堂叔一脸悲色,但礼仪也很到位,“生老病死也是自然规律,我父亲岁数本就不小,长期患病,自己又不注重保养,我们都有心理准备的。”
蒋良达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愿意在多说这事,堂叔很有颜色的叉开话题,“听说珠沙市发现了个教书先生的新墓葬,还是小南和他同学发现的?这也算载入史册了。”
“没有,就是我往那一站就掉下去了。”蒋南行还沉静在叔公的病中,实在有点不信那个给自己和敏慧姐分糖果都要严格数了双方均等的固执老头居然就要不久于人世了吗?
“这就算有缘分。”堂叔笑着问,“大伯有协助开发的计划吗?”
“那有什么开发的价值?就是个小打小闹的。”蒋良达说:“山上那个书院也老早就说要开发出来,实际上就一个破旧的书院,弄出来也没多大的参观价值;这次在下面发现的墓葬也就是个衣冠冢,据说有价值的东西不多,墓主人也是个无名教书先生,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资料可以考据,开发价值不大。”
那堂叔点点头,又转换话题问起蒋南行现在的年龄,蒋良达替他作答,“刚满十八岁。”
蒋南行小幅度地左右晃了下脑袋,在心里重复一边,“刚满十八岁。”
“正是好年华。”那位叔叔笑着说,“现在有学点什么东西吗?”
这是问他有没有到公司服役;每到这种时候,蒋南行就低着头装听不懂。
蒋良达说:“能学什么,学个课本都有难度。”
那位堂叔笑着说:“事业也不急,男孩子成熟得晚嘛,说不定等谈个恋爱就成熟了。”
那位叔叔又说:“现在的小孩儿的确是很难管,敏惠之前还带了个男生回家;我们也管不了,只能由着她。”
蒋南行想起那位堂姐,敏惠的家里很传统,希望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她在外面装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单独跟蒋南行出去,就开始抱怨珠沙的夏天比热带还热,指使蒋南行花自己的钱给她买各种冷饮,蒋南行不从,她就用细长细长的,镶钻的穿戴甲划蒋南行的脸。不知道她现在用不用美甲划男孩儿的脸了。
“小南呢?小南在学校有没有要好的女孩子啊?”堂叔笑不露齿,看起来有点像打趣不成熟的小孩儿那样,“现在也成年了,身边有个女孩子能成长得快些。”
“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吧。 ”蒋良达岔开话题。
“嗯?”蒋南行突然惊了一下,愿不愿意什么?身边站个女孩儿?
连外公都觉得他熟透了?可以找个对象了?
蒋南行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光线里,陈亦佳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说“我的墓志铭已经想好了”。
还有她喝他冰袖里的水时,嘴唇上那抹M形的口红印;她仰着脸等自己给她喷防晒的时候……
蒋南行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