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月考结束,下午第一节是生物课,生物老师一早就来教室,打算讲月考的试卷。
大约两分钟后,邱宇推开一点门,看了眼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惊讶片刻,又把门拉了一些,把两张纸放在陈亦佳桌面上,“等会儿贴上。”
他一走,生物老师也不讲题目了,转换话题说:“你们邱老师中午又不睡午觉了,抢课都偷偷摸摸的,先假装来送个什么资料,看科任老师舍不舍得走,我就不走。得明白班主任。”
“老师您今天这一招是有点出其不意了。”
生物老师靠在机柜上,问:“嘿什么意思?你们中午的时间是他专属的?就只有他能占我不能?”
“他可能觉得你沉迷炒股,最近脸色发绿,大概率没有心情来。”
生物老师看起来真有点生气了,他一手插在兜里,眼睛都已经挪到试卷上半天,终归还是憋了一句,“关他什么事?亏他钱了?我最近还觉得他的脸色发白呢,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班级里响起一阵爆笑声,有人又问:“老师,你炒股有问问蒋南行买哪支吗?”
“还真是问过。”生物老师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往机柜上一靠,说:“他人呢?这个逃课都逃得光明正大的。”
他看着蒋南行不在,开始肆无忌惮地吹牛,说之前确实是想打听来着,把蒋南行叫到办公室里下围棋,两人熟悉点后就直接问了,蒋南行确实影影绰绰说了些看法,但是他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心想蒋南行是个多不靠谱的人啊,按照他的意见全盘反向操作。
“结果呢?”
“结果脸就绿了。”
“哈哈哈哈哈哈。”
陈亦佳正在仔细看邱宇给的那两张资料,那是十一月的月考排名,她的名字还是雷打不动地排第一,又关心了下每门的单科第一,便将纸放在课桌角落上,等了
距离正式上课还剩十分钟,生物老师讲完第一面,给他们留了十分钟左右的休息时间;陈亦佳趁着这段时间去把十月的成绩贴上。
班级的公式栏已经沾满了东西,只留下一张A4纸的位置,陈亦佳贴完第一页,往门的背后挪了挪,准备找个位置或者看看那张纸是过了期能撕掉的。
毕竟他们的班级是个好班,大多数还是关心成绩,就算不爱学习也想知道自己寥寥几笔努力究竟能值回多少分。她站在前面贴试卷时便感受到了底下人的目光,感觉自己像电视剧里那种放饭的农场主,上完厕所喝完水的人慢慢聚拢到公示栏处看成绩,他们不仅关心自己的、关心对手的,还关心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关心整个班级。
那个小角落的人聚拢得越来越多,陈亦佳被挤在最里面,她找到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踮着脚把后半部分的成绩贴上,又立即被围过来的同学们堵在里面。一米六出头的个子造不成什么视觉障碍,她一手举着胶棒听着相对不那么爱学习的人念着后排同学的名字和分数,然后班级里发出一阵狂笑声,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陈亦佳也仰着头,顺水推舟地看了几眼。
上课前的预备铃打响了。
生物老师让大家回座位,没有看完成绩的人自然不愿意,还堵在那里。
陈亦佳们那里挤了些,准备从门口那个角落挤出去。
生物老师佯装生气地说:“有些人脸皮就是厚,只听得见下课铃声听不到上课铃。”
被骂厚脸皮的人没一个愿意理他的,被困在里面的好学生陈亦佳挤得越发努力。
“不就是选择透过性吗?”门突然被推过来,陈亦佳面前的空间一下子就小了。
门板后有个清凌凌的声音传来,可能是固体传声的缘故,她甚至能感到这人说话时浅笑着的振动。
班级里响起一声爆笑,生物老师也笑着说:“脸皮最厚的人就是你,要渴死了是吧,这十分钟了还要去买瓶饮料,赶紧进来把门关上。”
“老师你是认真的吗?什么叫这十分钟还要买瓶喝的,这人刚刚就没来,你刚刚在讲谁的坏话你忘了吗?”
陈亦佳那时候正挤到口子处,忽然感到手臂划了一下,留下很冰很凉的触感,一瓶粉红色的蜜桃乌龙在门上刮了一下又收回去,她没反应过来,抬眼看去,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生背对着她堵在出口处,正在和老师嬉皮笑脸,陈亦佳从后脑勺认出来那好像是蒋南行。
“什么叫我脸皮最厚?我又没迟到,占课你还有理了?谁脸皮厚?什么又叫我就渴死了?”蒋南行给他补充成了排比句,咧着几颗牙说,“这是超市老板送的。小卖部老板的小儿子把头伸进冰柜里玩手机,结果他妈一叫他,吓得把手机掉最底下了。”
班上又响起哄笑声。
生物老师问他:“瞎吹吧,别人自己不会捡起来非要叫你才捡得起来?”
“当然是因为我的手长了。”蒋南行展示了下他的手。
班级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就在同一时刻,陈亦佳看到蒋南行把刚才展示过的那只手横过来,男生似乎感应到自己那随意的一蹭并没有关上门,伸过去的手曲着,即将大力出奇迹。
陈亦佳看见那伸过来的不仅长,而且很大,手指绷着,指尖泛白又湿漉漉的,马上就要戳到她的肚皮上。
陈亦佳脑子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一下子撞在门上,踉跄一步,那只手又好巧不巧地薅在刚在的地方,被使力一甩,门“扑通”一声关上了。陈亦佳被甩得扑到在地,鼻子磕在蒋南行的膝盖上。
陈亦佳切身感受到了髌骨是硬骨,而鼻梁是软骨。鼻软骨甚至往一侧扭了一下,她发出一声低声的痛呼,两行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天灵盖被人揭了一样。
周遭的人马上就围过来,蒋南行“我去”了一声,即刻蹲下,叫了几声:“陈亦佳!”
随即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脖子被垫在一块同样很坚固的骨骼上,有一只手卡在她的下颌骨处,还有一只手压着她的额头,将她的头颅仰抬起。
陈亦佳的视线里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水雾的折射下形成一轮一轮的放射状的光芒。
周遭的视野都是模糊的,只有蒋南行那张放大了的脸在面前,很清晰,甚至在这种时候让陈亦佳产生了一种很亲密的感觉。
陈亦佳鼻酸得更厉害,眼泪不停往外涌出来。
“陈亦佳是鼻子吗?”清凌凌的音色染上焦急,“陈亦佳你头痛不痛?”
陈亦佳鼻子痛。
“你把手拿开让我看看。”蒋南行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
但是陈亦佳的鼻腔又酸又疼,她还是紧紧捂住鼻子,不想露进一点空气。
“陈亦佳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陈亦佳,我是谁?”
……
大约过了一分钟,那种酸楚交加的感觉缓解,陈亦佳长长呼出一口气,蒋南行腾出一只手颁开她的手指,又凑近了一些,“没流鼻血啊?不会是鼻梁断了吧?”
陈亦佳使劲眨了下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都挤走,眼泪刚一滚出来,就被扣在脸上的一只手擦掉。她的视线也清晰了些,蒋南行的脸凑得很近,他的鼻梁很挺拔,眼睛很黑,嘴唇一张一合地跟她说话。
“杜老师,她听不懂我说话,不会把神经撞坏了吧?”蒋南行看着陈亦佳很迟钝的眼神,把她滚落到脸颊上的眼泪擦掉,延续不能应答的反应,“杜老师你不是教生物的吗?你给过来看看啊?”
“我又不是医生。”杜老师圆钝的酒糟鼻也凑近了,慈眉善目的面孔在视线中放大,陈亦佳一惊,脑袋往后退,擦了把颊边的眼泪,挣扎着要爬起来,被蒋南行压住,他看见陈亦佳的鼻子红红的,捏着她的鼻梁上下推了推,“是鼻子对不对?”
陈亦佳伸手格开。
“这鼻梁也好好的啊。”蒋南行很轻松地推开了她抗议的手臂,又要去颁她的鼻孔,“我看看是不是流鼻血了?”
陈亦佳听得眼前一黑,恐慌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蒋南行的嘴唇又贴近了些,“那哪儿疼?”
陈亦佳把他推开,“好了没有了。”她挣扎着要起来,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几乎躺在蒋南行怀里,那是一个贴得很近的距离,她几乎被蒋南行的身体团住,周遭是杜老师和几个关心情况的同学。
“没事就好,回座位休息会儿。”杜老师跟她说话完全是轻声细语的。
陈亦佳右手一撑起,手肘压在一片紧绷绷的肌肉上,感觉到一片温热,她只是稍微借了点力,很快就把手肘挪开。
……
钱伟廷把车开过来的时候,蒋南行在校服卫衣外面套了件长风衣,正靠在家门前的路灯杆旁看手机,像个有心事的模特。
模特拉开车门进去,一个小盒子从驾驶座甩过来,他伸手接住,拿在手里看了看,“这什么?”
“你要的东西。”钱伟廷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治看不见摸不着的跌打损伤,藏族的药油。”
蒋南行拧开盖子,一股浓烈又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差点把盒子扔出去:“钱叔,你是不是不乐意我三天两头回来吃饭再让你送啊,拿这么个东西整我啊?”
钱伟廷笑了一声,“不是我找的,是洪助给你找的。”
“那更不可信了。”蒋南行把盖子拧回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着瓶身上那几个字符准备上网搜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