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接连晴朗了好几天，邱宇把班上的人赶去操场运动一下。他本人则将手揣进兜里，来回巡视，以防又有人躲起来学习。每次这种时候，都是陈亦佳觉得最尴尬的时候，她看别人打羽毛球，坐在花坛上被动偷听别人聊天，离开了教室横纵相间的座位，不知道应该把自己定位在什么地方。

网球场旁边围了一群人，起哄的声浪一阵一阵。她走过去，看到几个班的人正围在一起比拼夹西瓜，一个男生才把西瓜从膝盖上面拿出来，她正要挤出去，下一个轮到蒋南行。

他坐在一把歪了腿的破椅子上，西瓜夹在两膝之间。周围的人围着他，他膝盖发力，脸上还挂着笑容。咔嚓一声，西瓜爆开。周围又喊起来。蒋南行抬起头，忽然跟她对视上。他笑得露出两颗尖牙。

“陈亦佳！”

陈亦佳看到他的脸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周末。他们在沙漏雕塑前亲了几分钟，随后两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蒋南行的外套松垮地套在胳膊上，那是她第一次发现他的手也有没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他把陈亦佳的手牵在袖子里，两个人的手心都热烘烘的，手臂贴手臂，飘飘忽忽地往计程车那儿走。蒋南行说要先送她回去，两个人坐在后排，陈亦佳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又把头靠在陈亦佳头上，二十分钟的车程，他们都沉静在自己的世界中，到了小区门口，陈亦佳下车道别，发现他的脸上也红了一片。

这个人现在又很犯规地笑着看她。

旁边的人在起哄，噪音刺得耳朵发烫。远处踢球的同学抬着球网跑，跑道上的国家二级运动员跑起来两腮鼓鼓的，有点像欧阳锋。陈亦佳发懵，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来搂她——那很危险，他们要完蛋了；但她有点头重脚轻，一步也挪不开。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终落地的那个是：就算被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旁边有人有节奏地喊：“蒋狗！蒋狗！”蒋南行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就被一群人推搡着，换了一个方向；有个陈亦佳见过的经常和蒋南行混在一起的女生，拿了一张湿巾，替蒋南行擦裤子上的水迹和西瓜穰。

修长的五指点缀着月牙色的指甲，拿着雪白的纸巾，按在蒋南行深绿色的裤子上。

陈亦佳愣了片刻，眼前的一切重重砸地，一个人的手肘飞过来，她的鼻尖冒起了酸水，她捂住，眼前的世界有点畸变，眼前凭空长出了很多挤压柠檬产生的气泡。

“陈亦佳？”蒋南行拔腿往这边走。

陈亦佳拨开人群跑走了。

她的手背堵住鼻腔，有点茫然地走了一段，一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操场上都是人，天气热辣辣的。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下课铃响了，她才像找到方向般的，往教学楼的位置走。

“陈亦佳！”她走到围墙时才听到声音，她就停在原地，蒋南行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手叉腰，特别像父亲捉犯错的小孩——即使温和的陈池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她。

陈亦佳转过身，脊背靠着栏杆等她。

“你刚跑什么？”蒋南行把她的手拿下来，认真看了下她的脸，“被撞了还跑？你是不是傻了？”

“我没有跑，我就是正常地走。”

“你鼻子出血了？”蒋南行又抬了抬她的下巴。

“没有。”陈亦佳不习惯被人看鼻孔，打开他的手。

“窜起来跟只鸽子似的你说你没跑？”蒋南行被带跑了一瞬，卫衣的袖子撩起来，手臂有点充血，又白又红的手掐着腰，“因为我刚才大庭广众地叫你了？我只是看到你被人撞到了，你不用跟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吧？”

陈亦佳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点瓮，“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哪个？”

陈亦佳沉默地侧身站着，好像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思考，她的鼻子有水滴一样的弧度，好端端地贴在脸颊上，再挪下去，是她脸上长得最画龙点睛的嫣红色嘴唇。

有的时候柔软甜蜜，有的时候又是这样，微微抿着，像撬不开的城墙，不愿意透露一点固执的想法。

他的舌尖寻找着冒出头的智齿，一手搭在栏杆上，“你今天得给我说清楚。”

珠沙的冬天，烈阳也是肉眼可见的暴晒，一切好像都静止了，流动的就只有陈亦佳百转千回的思绪和蒋南行压抑着的耐心。

“陈亦佳——”蒋南行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声音很温柔，“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达成一个共识？”

陈亦佳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还想好吗？”

陈亦佳皱了皱鼻子，一时没理解。

“好好好，现在连这个共识都达不到了是吧？上周六晚上是不都好好的？这才过了多久，你就这么消极抵抗了，你能不能拿出你学习上百分之一的耐力来对待你的感情啊？呵——难道是亲过了你就觉得没意思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我追着你跑了两个操场就是因为看到你被人拐了一下；结果呢？我现在这副样子问你的原因——”蒋南行往外顶了顶左腿，他的腿上还有很大一片水迹，裤子的颜色变得很深。

“你埋着脑袋在看哪儿？！”蒋南行捏了把她的下巴，陈亦佳被迫仰头跟她对视，“我现在裤子还湿着没换来问你原因，你又不说话；我问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在人多的地方跟你说话，是你就说啊，我都说了我会注意，你又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样子。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陈亦佳还没有说话，很多想法盘在脑子里，都被张嘴这个动作拦住。

“陈亦佳——”蒋南行弯了点腰，“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谈恋爱不需要沟通吗？”

陈亦佳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那句话在很慢地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觉得蒋南行说得对，没有不沟通就能经营好的关系的。

她的指腹摸着瓷砖，手指凉凉的，木木的。

蒋南行贴得很近，他的身上有种新鲜的西瓜的甜味，她盯着裤子上那片深色的痕迹，还是有点想知道蒋南行后面是怎么跟那个女生互动的。

“蒋南行——”陈亦佳有仰头看着他，“我觉得你不是很有契约精神。”

“什么？”蒋南行本来想给她掏纸巾的，也停下来异常疑惑地看着她。

“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那你为什么总是没有边界感？总是跟别人混在一起？”

“什么叫总是？”蒋南行也是个对文字很敏感的人，听这话时也有点生气，“你能不能就事论事？不说在说刚才吗？”

“是你让我说的，但是我一说你好像炸雷一样反驳，你是反驳型人格吗？”

“你胡说八道我为什么不能反驳？如果我哪件事让你不高兴了你可以直说，而不是定性到我总是怎么样，上升到我这个人没有契约精神。”